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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开始以为只是怀孕的反应。书上说头三个月会恶心、会累、会浑身不对劲,我一条一条往上套,勉强能说服自己。可那种难受不是恶心想吐,是骨头缝里有东西在爬。起初是手心发痒,挠不到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肤下面,细细碎碎地往外顶。后来蔓延到四肢,从指尖往胳膊里钻,一小股一小股的,又冷又痒,搅得人坐不住。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掌心,抠出红印子还是痒。我站起来走,走了几圈又坐下。我摸自己的额头想着自己是不是发烧了,但没发烧,可浑身就一阵一阵地发寒,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穿一件薄衬衫。

    那几天我都没怎么睡,白天还好,能靠忙碌撑过去,可一到了晚上就变了样。我的身体像被谁上了闹钟,一到某个时辰就开始不对劲,先是一阵说不出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然后手脚开始出汗,明明不热,手指尖却湿漉漉的。再然后就是那种痒,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我挠胳膊、挠腿、挠后背,皮肤都挠红了还是止不住。我蜷在被子里又冷又热,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后背贴在湿透的睡衣上凉飕飕的。

    我以为是怀孕后身体虚,熬一熬就过去了。可熬了三天,那种感觉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全身都在发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我蹲在卫生间地板上,抱着胳膊,牙关打颤,磕出细碎的声响。我盯着洗脸台下面那瓶洗衣液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把它喝下去,是不是就没这么难受了?

    这念头吓了我一跳,我赶紧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卧室,倒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去,什么也没好。那天晚上我整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去医院,不管是什么毛病,至少开点药,让我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社区医院,挂了产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着很和善。她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浑身难受,睡不着像是着了魔一样不舒服,又说是怀孕了,可能是妊娠反应太重。她听完我的描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没有立刻接话。她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语气变了一种,不那么温和了,带着一点试探和谨慎。

    她说:“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说没有。她说:“有没有吃过、喝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脑子忽然卡了一下,那杯奶茶,游戏厅里柳沁语递过来的那杯奶茶,甜得发腻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的那杯奶茶。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医生。她没再多问,开了一张单子,让我去隔壁科室验血。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我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从医生问出那句话开始就知道了,可我一直不肯承认。我不肯承认那杯奶茶有问题,不肯承认柳沁语对我做了什么,不肯承认我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拿到结果之后我坐在诊室里,医生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跟我说:“你体内有毒品残留。你这是戒断反应,通俗点说,毒瘾发作了。”

    那几个字像一块铁砸在我太阳穴上。我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医生后面说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的,大意是说我不知道自己吸了毒,但确实已经染上了,目前孕早期,情况复杂,建议我去专科医院。我站起来,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那张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出了诊室。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晒在我脸上,我很久没有眨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杯奶茶,封口是白色塑封膜,吸管插在旁边,柳沁语说“尝一口,不好喝不勉强你”,甜,很甜,甜得像掺了蜜,然后胃里暖起来,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什么都不想了。原来那不是奶茶,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化验单,慢慢攥紧了。

    我去游戏厅的时候,门口那个抽烟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没拦我。里面还是嗡嗡的机器声,人不多,几个小孩围着抓娃娃机投币。柳沁语坐在上次那个卡座里,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等了很久。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才开口:“那杯奶茶。”

    “什么奶茶?”

    “你那天给我喝的那杯奶茶,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她笑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从桌上拿起打火机,慢慢点着,吸了一口,才开口说:“放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没数的话,你来这儿干嘛?”她的声音很轻,带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在逗一只猫。

    我站在她面前,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掐着才能站稳。我说:“你害我。”

    “我害你?”她笑得眼睛弯了弯,“我那杯奶茶是你自己喝的,我逼你了吗?我说好喝,让你尝一口,你就尝了。叶瑶婕,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别人给你什么你都不敢不接。”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我站在那里,浑身又开始抖了,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那个熟悉的燥热从骨头缝里开始往外翻。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这一路从医院走到游戏厅,我整个人一直在和那股劲儿较劲,可到了这会儿,它像涨潮一样涌上来了。

    “柳沁语……”我的声音开始发飘,“你给我一点,就一点。我难受得不行了。”

    她看着我发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缸里说:“这就对了。你来找我,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在看我有多狼狈。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住。我整个人往下滑,蹲在卡座旁边,抱着胳膊,牙关开始打颤,那种痒从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地翻上来,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同时往外拱。我听见自己在低声说:“求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吧台后面,拿了一个小塑料袋丢在我面前。我盯着那个袋子,我伸手去捡,手指打哆嗦,捡了好几次才拿起来。柳沁语没接话,只抽着烟。她把烟掐了,随手扔进玻璃缸里。

    那之后变了味儿。我原本以为自己能把控得住,一天一次就够了,撑过白天,晚上能睡着就行。可没过几天一天一次就不够了,到了下午整个人开始发慌,手指尖冒冷汗,坐立不安。我试过忍着,可那种感觉一上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有一根弦越绷越紧再不松开就要断了。我没有撑过第三天,还是找了柳沁语。后来就越来越频繁,隔天一次,每天一次,再到有一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不在,我站在游戏厅门口整个人像被丢进冰水里,手脚冰凉、浑身发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吐了好几口,什么也没吐出来,全是酸水。

    致远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看了挺久,然后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他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我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住:“就是怀孕的反应,头三个月都这样。你不是女人,没怀过孕,怎么会知道怀孕有多难受?”

    他看着我没反驳,但那眼神没散,我知道他没全信。他又半信半疑的说:“我还是请个假,陪你去大医院看看。”

    “真不用。”我笑了一下,想显得轻松些说,“你厂里不是刚接了一批订单吗?这时候请假不合适。我要是实在不舒服,自己就去看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我靠在沙发上,听着水哗哗响的声音,手里紧紧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指节泛白。我骗了他,我明明连去医院都不敢,因为怕医生问我那杯奶茶的事,怕问出我身上还沾着毒品,怕孩子有什么事,怕他知道真相之后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这样撑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深夜里那阵熟悉的燥热先是像往常一样从手指尖开始往上爬,我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想出去倒杯水缓一缓,可刚站起来腿就软了,膝盖磕在床沿上,整个人摔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我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像被灌满了铅。又像被火烧又被冰镇,烫得我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可同时又在发抖,牙关磕出细碎的声响。骨头里那股东西开始动了,像一条蛇在里面慢慢翻身,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在往外翻。我下意识地去抓手臂,指甲嵌进肉里划下去,一条细长的白痕,然后里面慢慢涌出血来。不够,还不够。我翻过身坐起来,靠着床脚,两只手交替着在左右手臂上乱抓,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皮屑和血丝,可那阵痒还在里面,外面的疼像隔了一层墙,够不着底下。

    我站起来扶着墙往浴室走,脚底发虚,走了两步差点又跪下去,膝盖蹭过门框,蹭破了皮,我顾不上,推开门,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来。我把两条手臂伸过去,冷水浇在那些抓破的伤口上,先是烫然后凉,疼被水压下去,可骨头里那阵东西还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淌过手背滴在地上,混着血丝。我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水痕顺着地砖缝流走,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洗一件怎么也洗不干净的东西。水越冲越冷,我的胳膊被冻得发麻,可底下那阵痒又翻上来了,比刚才更密,像是水把它激醒了,它在报复我。

    我把水关了,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往下滴,滴到手背上,和伤口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两条胳膊上全是交错的红印子,有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我抬起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干结物,我用左手把它抠出来,可抠完一会儿又有了。我忽然觉得这两条胳膊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管不住它们,它们一直在抖,一直想挠,一直不让我停下来。

    我走了两步又倒在地上,难受的滚了两圈,撞到床腿,然后又滚回来,牙齿咬进下嘴唇里尝到血的味道。我翻过身,仰面躺着,天花板是模糊的,光晕在晃,我喘着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壁走到客厅。墙面上那些自粘墙纸是我们刚来岭州那年一起贴的——当时租下这间屋子,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渣,我俩去批发市场挑了一卷最便宜的,浅米色带暗纹的那种。我裁纸,他爬上凳子一块一块往上糊,边角对不齐的地方用手指抹平,现在看起来还留着一道一道的褶子。这么多年过去,墙纸边缘已经卷了角,靠近窗户的那一块被晒得褪了色,可它们还好好地贴在墙上,没掉下来过。

    阳台的绿萝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搬进来那年我插的枝,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连花盆都是捡来的塑料盆,可它活了,从几根嫩蔓爬到现在,绕满了半面防盗网。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巴掌。

    我转身走回卧室,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褪色的墙纸边缘微微翘着,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致远,我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别担心我,也别来找我。我很快就回来。阳台的绿萝记得浇水。”我写得很慢,手还在抖,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把纸压在水杯下面,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披上出了门。

    我到游戏厅的时候里面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吧台那边还亮着。柳沁语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杯酒,看见我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又来了。”

    “我……”我站在吧台前面,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发涩,“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几天?”

    她笑了一下:“住几天?你那意思,以后就住这了呗。”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敢回家。”我垂着眼,“你就让我在你这里待着,我每天能吸上就行。”

    “行啊。”她放下酒杯,“你要是真没地方去,我还真有一个地方。条件不错,比我家都干净,每天按时有人送东西。你就待那儿,别乱跑。”

    我心里知道这一定有问题,她没理由对我这么好。我抬眼看她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她用指甲挑了挑杯沿上挂的酒液说:“你是我的老同学,我不帮你谁帮你?”

    “柳沁语,我没那么好骗。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假睫毛又长又翘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笑得很随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带你去看看你以后住的地方。”

    第二天她把我带到了城西一间公寓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一个小冰箱,窗户对着巷子,窗帘很厚,拉上之后白天也像晚上。柳沁语把钥匙放在桌上:“你就住这儿。每天该有的不会少你,我有空会来看你。你没事别出去走动,出去也得跟我说,听到没?”

    我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那几天因为有东西吸着身体还算撑得住。有一天晚上我正蜷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柳沁语的声音很懒:“人在房间没?”

    “在。”

    “好,等下有人过来,你别乱走。”

    我心里紧了一下:“谁过来?”

    她没回答,电话就断了。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平头,穿一件黑色短袖,身上的味道很重,说不清是烟味还是汗味。他进门后没看我,先把几张钞票丢在床头柜上,然后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他像没听见,抓住我胳膊往床的方向甩,力气很大。我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我伸手推他,推开一点点又被压回来,他的腿压着我的腿,我动不了。我喊了一声,他腾出一只手捂我的嘴,掌心有股油腻的烟味。我的脑袋撞在床头板上,嗡的一声,眼前花了一下,小腹下面一阵闷疼,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然后更疼了,像一把钝刀从下往上慢慢划,我整个人缩了一下,想蜷起来但被他压着。他松开捂我的手,后退了两步,我看见他低头往下看,然后他脸色变了,一句脏话骂出来,拉上裤子转身就走,门被甩上的声音很响。

    我躺在一片温热里,不是汗,是别的东西,我低头看,床单上洇开一团暗红色,还在慢慢往外扩,我的腿在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手慢慢摸到小腹——那里还是平的,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少过。可我肚子里那个小小的、还没有名字的生命,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那片红色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柳沁语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只记得门口有很响的高跟鞋声,她站在床边低头看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有人把我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到白色的车顶灯、白大褂的袖口、冰凉的针头扎进手臂里,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还在那个房间,床单换了,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小腹那里缠了一层纱布,隐隐的疼。柳沁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窗户开了一道缝,烟往外飘。

    “醒了?”

    我看着她,嗓子哑得厉害:“孩子……没了?”

    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嗯。”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安静的,空的,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间忽然搬空了。我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进耳朵里,没出声。

    “柳沁语。”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干得像砂纸,“那两个人跟你是一伙的吧。游戏厅那次也是你安排的,对吗?”

    她没否认,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也不算太笨。”

    “你一开始……给我那杯奶茶就是故意的。”

    “是。”

    “就是为了让我成瘾,好任你摆布。”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那双涂着黑指甲油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抚摸了一下。“你不听话,我只好用点办法。”

    “那我现在这样。”我看着她,“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她退后两步,坐到椅子上重新翘起腿,语气轻描淡写:“债!你吸的那些粉,都是钱堆出来的,你不能白吃白拿吧。”柳沁语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我的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她划了两下,然后揣进自己口袋里。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你说呢?“她笑了一下,“你留着手机想干什么?给警察打电话?好让人来救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安心住着,别想太多。“

    那天之后我被锁在房间里。门从外面反锁,窗户钉死。每隔一段时间有人送饭,隔几天有人来送货——那个小塑料袋放在门口,从门缝下面塞进来,像喂一只笼子里的动物。我每天蜷在角落里,看着墙上的光从白变黄再变黑,又变回来,数不清过了多少天。

    我求过她,我跪在地上求她放我走,嗓子哭哑了,她隔着门听完,只说了一句:“那些粉的钱你怎么还?”我说我会还,慢慢还,出去找工还。她笑了一声,然后脚步远了。

    后来有人进来,丢下钱,扑过来。那种事情发生过几次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一次之后我都在卫生间里蹲很久,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砸进水里像石子沉进井底,没有回声。致远不知道我在哪里,那封信上的字我写得很稳。他可能以为我只是出去散心了,他可能现在还在家里给那盆绿萝浇水,也可能已经发现那封信了,正满城找我的下落,我不知道哪种更好,我只希望他别把绿萝浇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天晚上门锁响了一声,我缩在床角没动。开门进来的是个男人,脚步声很沉,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没急着动,先往床上丢了什么——又是钱。我偏过头,不想看他的脸。

    可他走近的时候,我瞥见了他下颌的线条,很熟悉。那个弧度,那个轮廓——我在另一个地方见过无数次,在上课的时候,在被班主任训斥的时候,在操场上摔跤的时候,那个人的脸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像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蚂蚁。

    我没动,他弯下腰凑近我。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里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眉毛,鼻梁,嘴角,我看了他三年,初中三年。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在这个地方,即使他换了发型、长了年纪,我认得那张脸。我认得他,王家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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