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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4章 青云求他回去,不配

    约好来取拓印的天机阁小厮没有先到。先来的,是青云宗的飞鹤。灰白灵鹤落在废矿外的碎石坡上时,翅尖还挂着夜露。它没有往洞口冲,只在坡下绕了半圈,被洞中那股冷风挡住,也不敢踩进这片刚被记下的地界。

    小禾正在洞口晾药布。她听见鹤鸣,手一抖,药布差点落地。病童抱着缺口碗坐在火堆旁,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姜璃从小黑炉后抬头。

    “药王谷?”

    苏掌柜已经站到洞口。她手里拿的不是刀,是账册。灵鹤背上没有坐人。

    只绑着一只青色文匣。匣面压了三道印。掌门印。

    宗议印。还有一道很细的剑堂封纹。苏掌柜看了半晌,道:“不是药王谷。”

    姜璃眼神更冷。

    “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灵鹤低下头,把文匣往前推了一寸。洞里传来脚步声。洛清寒走出来。

    她右手仍被旧布和石花冷汁浸过的药布层层包住,垂在身侧,不能弯。左手按着断剑剑鞘,却没有拔剑。秦长青走在她身后。他看了一眼灵鹤,又看了一眼文匣。

    “不急。”

    苏掌柜便没有去取。灵鹤又鸣一声。像催。

    秦长青道:“让它等。”灵鹤立刻闭了嘴。姜璃看了秦长青一眼。

    “它听得懂?”

    秦长青道:“青云宗的灵鹤,最懂等人。”姜璃愣了一下,才听出这句话不是夸。她低头继续挑灰。

    火堆里,一点黑红残火被石花冷汁压下去,发出细微的滋声。病童小声问:“它等谁?”小禾把药布重新挂好。

    “等人开门吧。”

    苏掌柜翻开账册,笔尖停在新页上。

    “长青门没有门。”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只有账。”

    灵鹤等了半个时辰。山坡下才有人来。来人一身青云宗内门青衣,袖口没有佩剑纹,也没有戴礼冠。她走得不快,手里只提着一只木箱。

    木箱很旧。边角被山路磨出白痕,箱盖上贴着一张新封条。封条写着四个字。

    旧案重开。苏明月停在碎石坡下。她先看见那只等在坡上的灵鹤,又看见洞口晾着的药布,看见病童怀里的缺口碗,看见洛清寒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的目光停了一息。没有问伤势。也没有说“宗门有药”。

    她低头,把木箱放在碎石上。

    “秦师兄。”

    秦长青没有应这个称呼。苏明月声音低了些。

    “秦长青。”

    秦长青道:“说事。”苏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文书没有展开。

    她双手托着。

    “掌门令,宗议重开逐人旧案。”

    苏掌柜笔尖落下。沙沙两声。苏明月继续道:“当年逐人文书暂封,待刑堂、旧物库、剑碑三方旧证复核后,另行议定。”

    姜璃嗤了一声。

    “暂封?”

    她把药杵往石臼里一搁。

    “人已经赶下山了,身份牌已经碎了,雨里没人送药,现在说暂封?”

    苏明月没有反驳。她把第一册文书放到木箱上,又取出第二册。

    “补刻旧名。”

    洛清寒抬眼。苏明月道:“青云旧碑新裂处,已显‘长青’二字。掌门令剑堂照旧碑内刻重录宗册,秦长青旧名归入青云宗外门旧功名录。”苏掌柜笔尖一停。

    她抬头问:“归入哪里?”苏明月指尖扣住文书边缘。

    “外门旧功名录。”

    苏掌柜低头记。

    “青云宗第四次认错。”

    他写完,又补。

    “仍想把长青二字归入青云。”

    灵鹤在旁边动了一下。苏明月没有看它。她取出第三册文书。

    这卷比前两卷厚。上面压着掌门印和宗议印,另有一枚新的黑色小印。护宗。

    “另设护宗长老席。”

    苏明月道:“不列客卿,不属外门,不受长老院节制。秦长青可掌旧功复核、旧物库清点、黑石矿脉旧案重查。宗门愿以三成矿脉余利作赔。”苏掌柜又记。

    “请不回,改求位。”

    姜璃看着那枚黑色小印。

    “三成?”

    苏明月道:“黑石矿脉旧账未清,这是宗议先能定下的部分。”姜璃短促地笑了一下,比骂人更冷。

    “你们当年拿走阵眼旧髓补剑,拿走功劳簿改名,拿走人命牌,拿走旧簪,拿走一个人在宗门里的名字。”

    她指了指那卷文书。

    “现在还三成余利。”

    “余利”两个字,被她咬得很慢。

    苏明月垂下眼。她没有解释。她打开木箱。

    箱中没有灵石。第一层放着三只药瓶。瓶口封蜡青白,封蜡上刻着青云药堂的印。

    第二层是一枚细长玉片,玉片中有淡淡青光流动。第三层,压着一张药方。苏明月看向洛清寒。

    “这是青云药堂新取出的续骨药。”

    姜璃站起来。她走到木箱前,没有伸手拿。

    “名字。”

    苏明月道:“青玉续脉丹,青骨温髓膏,三日固筋散。”姜璃听完,蹲下身。她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铜针。

    针尖还沾着石花冷汁。苏明月立刻道:“可以验。”姜璃看她一眼。

    “我当然会验。”

    她用铜针点在第一只药瓶封蜡上。封蜡没有裂。铜针尖却浮出一层浅青色药气。

    姜璃闻了闻。

    “续脉。”

    她又点第二瓶。

    “温髓。”

    第三瓶。

    “固筋。”

    苏明月没有露出轻松神色。姜璃把铜针放到石臼旁,用清水冲过,才道:“药是好药。”苏明月抬头。

    姜璃道:“所以更不能给她用。”苏明月唇动了一下。姜璃已经转身,走到洛清寒身边。

    她没有碰洛清寒右手,只把那只被包住的手抬起一点,让药布外侧露出一道细细青灰线。

    “她的骨不是断了接不上。”

    姜璃道:“她右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

    “韩擎第三纹留下的镇宗残篇旧痕。”

    “赵无极本命剑断口反震回来的旧髓剑气。”

    “还有她自己断骨养剑时没有完全压下去的乱剑路。”

    她看向木箱。

    “你们的续脉丹会把这些东西一起续上。”

    洛清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没有说话。姜璃接着道:“温髓膏会把旧髓剑气温活。固筋散会让乱剑路固定在她掌骨里。”

    她把洛清寒的手重新放下。

    “药不坏。”

    “用在她身上,会坏她一只手。”

    苏明月静了很久。她低声道:“我来前,药堂说这是最好的。”姜璃道:“他们也说过我是毒女。”

    苏明月闭了一下眼。山风从矿洞里吹出。不冷。

    被洞壁分过的风很细,吹到文书边角,只翻起一页。那一页露出几行小字。秦长青旧名可归宗册。

    长青门可入青云护宗别院。洛清寒可复录外门名册。姜璃可暂记外聘药师,待药王谷檄文查清后再议。

    小禾看不懂太多字。可她看懂了几个字。暂记。

    再议。她抱紧手里的药布。病童也看着那页。

    他认字少,只认得“药王谷”。他问:“我呢?”没有人立刻回答。

    苏明月低头去看文书。她来时已经看过这些字。可这时被病童问出来,她才发现,整卷文书里没有这个孩子的位置。

    没有名字。没有病。没有火证。

    只有一句。姜璃携疫童逃窜一案,另候药王谷复函。姜璃弯腰,把那页纸从风里按住。

    她的手指按在“疫童”两个字上。火星从她指尖冒出一点,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另候药王谷复函。”

    她念完,抬头看苏明月。

    “他们把人种成火,你们等他们回信。”

    苏明月的脸彻底白了。苏掌柜在账册上写下一行。

    “求回第一份。”

    他停笔,看着文书。

    “重开逐人旧案。”

    又写。

    “补刻旧名。”

    再写。

    “设护宗长老席。”

    笔尖顿住。他最后写。

    “仍未还旧簪、牌位、刑堂副印真账、残缺命牌来路、秦守拙处罚页、药王谷火证活人名。”

    墨迹很黑。黑得像一条新挖开的沟。秦长青一直没有碰文书。

    他这时才开口。

    “苏明月。”

    苏明月抬头。秦长青道:“你知道求回和请回差在哪里吗?”苏明月没有答。

    秦长青道:“请回,是你们给一张位置,让我回去坐。”

    “求回,是先把你们拿走的东西放回原处。”

    他看向木箱。

    “这里没有。”

    苏明月手指攥着袖口。她想说还有后续。想说掌门已经退了很多。

    想说宗议能在一夜之间定下这些,已经不容易。可她看见洛清寒右手上的药布,看见姜璃药箱里快见底的空格,看见病童怀里的缺口碗,最后看见苏掌柜账册上那一串没有销掉的旧账。她说不出口。

    青云宗退了很多。可那些退让,都还站在青云宗自己的台阶上。秦长青没有再说话。

    洛清寒往前走了一步。她左手按住断剑。苏明月下意识看向她的右手。

    洛清寒的右手没有动。

    “文书带回去。”

    她道。苏明月道:“这是掌门令。”洛清寒道:“长青门不收。”

    她语气很平。没有青云大典上那句“青云宗的剑,太软”的锋芒。可苏明月听着,反而觉得更难受。

    那不是战台上的回击。那是已经把门关上后的告知。姜璃从旁边拿起那三只药瓶,放回木箱。

    她又把玉片和药方也推回去。

    “治手这件事,你们慢了。”

    她说。

    “现在不归你们治。”

    病童抱着碗,小声补了一句。

    “我的病也不归他们。”

    姜璃看他。病童缩了缩脖子。

    “我说错了吗?”

    姜璃道:“没有。”苏明月把文书一卷一卷收回木箱。她收得很慢。

    每卷文书都像比来时重了一些。灵鹤在旁边啄了啄地。它背上的青色文匣还没解。

    苏明月看向那只文匣。

    “那里面,是宗门给天机阁和坊市的抄告。”

    苏掌柜抬头。苏明月道:“若秦长青接下护宗长老席,青云宗会在坊市告示墙、天机阁分阁和东荒诸宗行文,承认逐人旧案待翻、旧名补刻。”她顿了顿。

    “若不接,抄告暂缓。”

    姜璃笑了。

    “原来还有这个。”

    苏明月喉咙发紧。她知道这句话很难听。可这就是宗议原话。

    青云宗愿意认错。前提是秦长青愿意回到青云宗能解释的位置上。若他不回,青云宗就还要再看看。

    苏掌柜把刚才那行下面又添一笔。

    “认错附条件。”

    笔尖划破纸面一点。苏明月低声道:“这句,我会带回去。”秦长青道:“不用。”

    苏明月抬头。秦长青看着那只青色文匣。

    “打开。”

    苏明月怔住。秦长青道:“不是给我们看的?”苏明月伸手,解开文匣。

    文匣里整齐放着十几份抄告。每份开头都写着青云宗。她取出第一份,展开。

    秦长青没有接。苏掌柜走过去,站在三步外看。她只看了半页,便道:“可以抄。”

    苏明月沉默片刻,把抄告递给她。苏掌柜没有拿原件。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铺在石上。

    姜璃递来一点井灰水。苏掌柜用井灰水润过纸面,压在抄告上。青云宗的印、掌门令的纹、旧案待翻四字,都慢慢透了出来。

    苏明月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秦长青在青云山下,也曾让人拓过账册副页。那时她还觉得,把事情闹到坊市,是把宗门体面放在火上烤。

    现在她才知道,原证在青云宗手里时,青云宗可以说暂缓。拓印出了门,暂缓就不再只由青云宗说了算。苏掌柜拓完一份,又拓第二份。

    她拓得很仔细。灵鹤不安地挪了挪爪子。姜璃瞥它。

    “别急。”

    她学着秦长青刚才的语气。

    “青云宗的灵鹤,最懂等人。”

    洛清寒唇角动了一下。很浅。没有笑出声。

    苏明月低头,帮苏掌柜按住纸角。她这个动作很小。却让灵鹤又低鸣一声。

    像提醒。苏明月没有松手。苏掌柜抬头看她。

    苏明月道:“风大。”苏掌柜点头。

    “记。”

    他在拓印旁边写。

    “青云宗求回文书抄告一份。”

    又写。

    “由青云内门苏明月亲手按纸。”

    苏明月指尖一颤。她没有收回手。拓印一共做了三份。

    一份压在账册里。一份给姜璃,用来和药王谷檄文放在一起。还有一份,秦长青让小禾收着。

    小禾愣住。

    “我?”

    秦长青道:“你看过病人怎么睡着,也看过文书怎么写他。”小禾低头看那张拓印。纸上青云宗的印很重。

    她抱着纸,忽然觉得比药布还烫手。病童凑过去看。

    “有我的名字吗?”

    小禾摇头。病童想了想。

    “那你给我写一个。”

    小禾怔住。姜璃从药箱里摸出一截炭笔,递给她。

    “写。”

    小禾蹲下,把拓印翻到背面。她字写得不好。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病童。写完,她又停住。

    “你叫什么?”

    病童抱着碗,茫然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字。以前药王谷的人叫他三七。

    村里人叫他病娃。追兵叫他疫童。他看向姜璃。

    姜璃没有替他答。秦长青也没有。洞外的风从碎石坡上掠过去。

    过了许久,病童小声道:“我娘以前叫我阿南。”小禾低头,在“病童”后面又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南。

    苏明月看着那两个字。她忽然觉得木箱里的三卷文书都轻了。轻到拿不住任何人。

    青云宗写了很多位置。护宗长老。外门名录。

    外聘药师。待查疫童。可一个小姑娘蹲在碎石地上,用炭笔写下“阿南”两个字,才真的把那孩子从文书里捞了出来。

    秦长青道:“收箱。”苏明月慢慢把文书、药瓶、玉片和药方收好。青色文匣里的抄告少了三份拓印,原件仍在。

    她抱起木箱。没有立刻走。

    “秦长青。”

    秦长青看她。苏明月道:“我今日不是来劝你回去。”秦长青道:“你带了文书。”

    苏明月哑住。她低头看着木箱封条上的“旧案重开”四字。

    “我以为,至少该让你知道他们愿意重开。”

    秦长青道:“知道了。”苏明月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下一句。

    她点头。

    “那我在外面等天黑。”

    姜璃皱眉。

    “等什么?”

    苏明月看向远处山路。

    “宗门给我的传信玉符,日落前会问一次位置。”

    洛清寒看她。苏明月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秦长青道:“那是你的事。”

    苏明月点头。

    “是。”

    她抱着木箱,退到碎石坡下。灵鹤跟过去,低头啄她袖口,像催她上路。苏明月没有上鹤背。

    她在坡下找了一块平石坐下。木箱放在膝前。青云宗的三道印,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洞口,苏掌柜把账册合上。姜璃重新蹲回小黑炉边。洛清寒坐到石边,左手把断剑横在膝上,右手仍垂着。

    小禾抱着那张拓印,陪病童坐在火堆旁。病童看着背面的名字,看了很久。

    “阿南。”

    他念了一遍。姜璃没抬头。

    “喝药。”

    病童把缺口碗递过去。洞深处,残剑片没有响。道场也没有门匾。

    只有洞外一只不敢进来的青云灵鹤,一个抱着木箱坐到天黑的人,和账册上新干的一行字。求回第一份。仍未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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