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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就此告别

    潮热的风裹着雨丝,扑湿了于凌的脸颊。

    她一时分不清,颊边冰凉流淌的是泪还是雨。

    于凌仰起头,看漫天如丝的雨,轻柔落在脸上,却击穿胸口,透心而出。

    “娘。我错了。”于凌哽咽着喃喃。

    那日她上山寻石,出门前娘见天色不好,要给她拿把伞,可于凌怕麻烦。

    “娘,爹常说飘雨不终日。这小背篓装不下伞,抓手里又麻烦。我早去早回,若真下了躲躲便是。”不等回屋取伞的娘出来,于凌匆匆说完急急跑了。

    她临上山时回过一次头。

    遥遥瞧见娘站在小路尽头,无奈地冲她挥手,高声唤她:“凌凌,若是下雨就躲躲,别淋着回来。”

    于凌吐吐舌头,大笑着挥手:“知道啦,娘快回屋吧。”

    上回他们父女三人趁娘不在去探古墓,回来也是迎头一场雨。于凌怕赶不上晚上那顿笋干烧肉,拽着于晓,三人冒雨跑回了篱笆小院。

    结果笋干烧肉吃上了,还被娘摁着,一人灌了满满一碗葱白汤。娘为了让他们三人长长记性,特意挑了敞口大的海碗来装,她被辣出了两管泪。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流泪。

    偏偏那日她独自上山,撞到杜明峰和那场罕见的倾盆大雨。她那一次听话了,藏起来躲雨,错过了见家人的最后一面。

    她好后悔。

    后悔为何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的时候又要听。

    她以为听话,就不用喝那碗会流泪的葱白汤,却没想到要流血泪。

    可今日这场雨,她还是没有带伞哪。

    已经没人给她拿伞了。

    于凌伸出手接雨。

    大雨浇心,眼泪倒灌入喉,浸得满满当当,穿得透心凉。

    一双温热的手伸来,握住于凌的手,一把将她拉到岩石边避雨,李婶急急问:“凌姐儿,你有没有事?”

    于凌抹去颊边的湿润,朝李婶摊开双手:“婶子放心,您瞧,我的手没沾上他的血。”

    “小妹和哥哥的仇,已经报了。”

    李婶哽咽:“是,婶子听到了。”

    她站在墓道口,清晰听到后室传来的巨响。

    那一刻,她泪流满面。

    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急,叮叮咚咚敲了一刻钟,渐渐变成零星飘落的雨点。

    微雨纷飞,淅淅沥沥,越下越小,直至雨停。

    回去后李婶煮了两碗葱白汤,把小的那碗推给于凌:“婶子放糖了,不辣,你趁热喝。天是热,可山里的雨凉,别伤风了。”

    于凌捧着热气腾腾的小碗,小口小口抿着,热气直扑眼眶,润湿一片。

    李婶还记得娘煮这汤的方子,味道一样辣。

    于凌喝完,将碗轻轻搁下:“婶子,明日我们去断崖那祭拜过,就得离开武康了。”

    “魏鹏举的死瞒不了太久。县衙的人发现他失踪必会全城搜寻,咱们要赶在起乱之前就走。”

    李婶点头:“今夜我把银子分好,明日纸扎铺一开门我就去。”

    她看着于凌,目光带着殷切:“你会跟婶子一起走吧?咱们一块去湖州。”

    于凌默了默,轻轻点头,把余下的话咽下。

    翌日一早,李婶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二人的包袱,再守在纸扎铺门口,一开门就进去买了香烛纸钱。

    于凌备好了两张面衣,二人挎着竹篮,踩着午后的日头上了山。

    雨后的安平山,是清新舒朗的青山模样。

    昨夜的暴雨,为这座山注入了养分与生机。一夜之间,草木狂放生长,绿意盎然的安平山愈发娇嫩,好似随时随地都能掐出一手水来。入目皆是绿油油的肥叶与红艳艳的鲜花,繁盛遍野,生机满溢。

    断崖边那滩红白之物,已被暴雨冲得仅余淡淡的暗渍。

    断崖的风沙来来去去,从不停歇。比起山下废宕口那片陈旧的血痕,断崖要掩盖掉昨日的痕迹,仅需几日。

    毁灭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也仅需几日。

    李婶俯身盯着断崖深处看了许久,只有翻滚的云雾,看不见女儿的一丝影子。

    她在心里默默祈求,野狗和秃鹫们,请放过于家人和她的孩子,要吃就吃这些狼心狗肺的人吧。

    于凌点好白蜡,插好线香,用碎石垒出个避风的小圈,而后蹲下身,在石圈里点燃锡箔,蓝白色的小火星窜起,火势渐起,她一张一张地投入黄表纸。

    火光摇曳,纸钱的气味飘在鼻尖,盖住了山林的草木芬芳。

    她朝着东边祭拜,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爹、娘、哥哥、小妹。”

    于凌轻声唤他们:“现下还不能给你们立碑,若大仇得报,凌凌还能活着回来,定为你们立碑。”

    黄表纸发着草木灰的气味,飘起来,轻轻打着旋,再慢慢落下。

    爹说安平山灵气充沛,所以给自己取名叫青山。

    如今,爹永远在青山长眠了。

    哥哥出生在岁尾寒冬,爹说冬越深,晓光越近,哥哥是新生的破晓之光,所以取了个“晓”字。

    她则出生在初春的雨天,爹说她生下来就哇哇哇个不停,像春天的草木,奔流的山溪,生机勃发,所以给她取了个“凌”字。

    那时她不懂凌字与春天有何关联。

    爹便说,兄妹俩,一个年头一个年尾,一个冬藏收获之时,一个生机勃发之际,生命恰好一个循环轮转。

    那他就是那座山,是兄妹俩的起点。

    凌凌是会超越他们的登顶之人。

    那个如坚实青山的父亲,如山间黎明的少年,一并长眠在此了。

    于凌看着灰烬飘飘忽忽,在风里忽高忽低,打了几个旋后,悠悠飘向断崖。

    爹曾说,青山可依,晓光常在,有爹和哥哥在,她只需自由凌云。

    可惜,从此青山不在,晓光已灭,唯余她一人独行。

    于凌轻声喃喃:“爹,我又要不听话了。我要走了。”

    “凌凌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哭声。

    李婶的哭声里,夹着锥心的懊悔:“小妹啊,娘错了。”

    “那日去县城前,娘不该训你的。”

    “娘是心疼你。见你跟凌姐儿学手艺不上心,气你也心疼你。”

    “娘怕,怕将来我走了就剩你一人可怎么办。娘说你,训你,是不放心你,想着你得学门手艺,将来不管遇到啥事,你都能活下来...”

    她呜咽得泣不成声:“娘就想你活下来啊...”

    “小妹,你别怪娘,以后娘常来给你烧纸,陪你说说话。你若找了个好人家投胎,要记得托梦给娘说一声。”

    “青山大哥,玉娘,晓哥儿,你们也要好好的。我会替你们护着凌姐儿,你们就放心吧。”

    今日的断崖,风轻轻的,只有静静摇曳的火光和一个母亲悲戚的哭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待白蜡烧尽,所有的纸钱也都烧完,于凌将冷却的灰烬装在布兜里,从断崖边抛了下去。

    断崖忽而起了风,在谷间来来回回,不肯离去。

    山谷的劲风扑到于凌面颊上,却变得轻柔。

    只微微抚过,抚过她的脸,抚开她鬓边的发丝,抚过她的额头,温柔又眷念。

    于凌久久凝视着断崖的云雾,舍不得收回目光。

    直到李婶整理好皱巴巴的衣裙,起身擦干泪:“凌姐儿,我们走吧。”

    于凌轻轻点头,看着李婶。

    “婶子,我要去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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