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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花榜

    霓裳楼,二楼雅间。

    柳如是正在给苏哲三人斟酒,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秦妈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方才派出去的小厮。

    小厮垂手站在门口,低声道:“柳大家,小的把话传到了,那位公子没应,只说了句本公子没空,便上了马车走了。”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哲眉头微皱。

    他两世为人,什么人没见过。

    咬人的狗不叫。

    肯骂几句的反而好办,赔个笑脸喝几杯酒就过去了。

    连骂都懒得骂,越是摆明了对方气得不轻。

    柳如是不动声色,把酒壶搁在桌上,淡淡笑道:“知道了,你去吧。”

    小厮慌忙转身退去。

    柳如是回过头,向苏哲笑了笑:“叫公子见笑了。那位公子气性大,不肯消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妾身再备一份厚礼送去,他若收便收,不收也就尽了心意了。”

    苏哲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知道她心里未必真这么轻松。

    韩承安拒绝道歉,意味着这事没完。

    她只是不愿让他担心罢了。

    当即,苏哲点头道:“柳大家,若是那人日后还要生事,你莫要一个人扛,告诉我便是。”

    柳如是怔了一下,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秦妈妈见状,心里叹息连连,暗骂自家姑娘真是被勾了魂,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这点小事不值当说。柳大家,七夕花榜的事,你可曾跟苏公子说了?”

    花榜?

    苏哲一怔,旋即便想起来,在这江宁府有个惯例,每到七夕,江南东路各州府的青楼行会要在江宁府办一场七夕花榜。

    各楼各院都会拿出最拿手的姑娘和最拿手的曲子,争那花魁之名。

    这时候,柳如是也羞怯期待的看着苏哲,轻咬下唇,道:“公子,此番花榜,妾身便是想以这《金风玉露引》一试,只是此曲终归只有琴曲,少了歌咏。若能得苏公子成全,将这首残句补全,妾身便可将词曲合一,在花榜上争一争那花魁之位。”

    苏哲看着她那期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鹊桥仙》这首词,他不是没有。

    当初在金风玉露出世时,他就知道全篇拿出来会引发何等震动。

    可那首词太惊艳了。

    千古七夕第一。

    倘若现在拿出来,固然是给了他才名,可也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

    顾清音又会怎么想?

    他已经因为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惹出了一堆麻烦。

    若是整首《鹊桥仙》拿给柳如是,在花榜时传唱开来,只怕满江宁府的人都会说他苏哲是柳如是的入幕之宾。

    到那时,顾清音便是再大度,只怕也要心寒了。

    更何况那首词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和顾清音的。

    柳如是见他沉默,眼中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妾身明白了。此事是妾身唐突了。公子如今是顾山长的得意门生,秋闱在即,这等风月场上的事,确实不该再沾。妾身方才那话,便当是句玩笑,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苏哲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想到她听说他来了,便立刻推了满堂豪客的邀约,亲迎下楼,又换衣抱琴进了雅间的举动。

    女为悦己者容啊!

    他更想到了方才隔壁那锦袍公子寻衅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躲得远远的,而是生怕这些事情耽误了他的前程,派人去向那锦袍公子赔礼道歉。

    这女子,对他的心意,也是没有半分遮掩。

    倘若他连一首词都舍不得给她,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苏哲心中轻叹一声,开口道:“柳大家多心了,非是苏某不愿沾染此事,只是这首残句的全篇,苏某确实还未想好。强赋新词,便是成了也是雕琢之物,无甚趣味。”

    柳如是的眼神又是一暗。

    苏哲继续道:“不过七夕之前,苏某定会给柳大家一个答复,苏某绝不食言。”

    柳如是一怔,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深深向苏哲行了一礼:“多谢苏公子。”

    苏哲笑了笑,拱手道:“时辰不早了,告辞。”

    柳如是又挽留了一番,见苏哲坚持,这才作罢,送出门时,又柔声道:“苏公子,那奴家便等你的消息了。”

    “一定。”苏哲笑着点点头,便与周明远、刘景明一道出了霓裳楼。

    走在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上,周明远忍不住感慨道:“苏兄,今晚我可是大开眼界了。柳大家那琴声,简直就是仙音,还有她待你的模样,满江宁府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往日那些同窗们来一趟便说有面子,今日我才算知晓了什么才是真面子。”

    刘景明却是有些沉默,走了一段后,望着苏哲正色道:“苏兄,方才那人,我看只怕不简单。他虽然离去,可眼里对我父亲似乎并无多少畏惧,只是有些忌惮罢了。连江宁知府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只怕家世并非寻常。”

    “无妨。”苏哲笑了笑,坦然道:“任他是谁,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刘景明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人,明明只是个赘婿,明明秋闱都还未得解,可偏偏面对什么事都能泰然自若。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有法子撑住似的。

    三人过了石桥,便在桥头分别。

    苏哲独自一人走在回工坊的巷子里,又想起柳如是方才提起的七夕花榜。

    一首词,总不能送两个人。

    若那样干,便真是蠢不可及。

    这事儿得想想办法。

    不过眼下更让他放在心上的,是那个锦袍公子。

    刘景明说此人不把知府放在眼里,这话分量不轻。

    若是有心寻事,只怕比郑思齐那些下作手段难缠得多。

    苏哲推开工坊的门,院子里一片安静。

    他站在竹棚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一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而眼下比起这些儿女情长和是非恩怨,其实还有两桩更重要的事,那便是——

    练字和律赋。

    他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让刘景明站在他身前,遇到事便说一句【我父亲是江宁知府】。

    顾文渊没说错。

    这大周朝,秋闱得解,会试传捷,东华门唱名的才是真冠绝江宁!

    ……

    这时候,霓裳楼大厅里,几个同窗左等郑思齐不回,右等也不回,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郑兄这是去哪儿了?这都小半个时辰了。”

    “怕不是有事先走了?方才看他脸色不太好。”

    一个同窗放下酒杯,道:“郑兄说他今日做东,现在忽然走了,可今晚这账还没结呢。”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目光都落在了冯简身上。

    旋即一个,同窗笑吟吟道:“冯兄,今晚原说好是郑兄做东,可郑兄这一走,账总不能挂在这儿。咱们这些人里头,就数冯兄手面最阔,又与郑兄交情最好,不如今晚这东道你先顶了,改日让郑兄还你一席便是。”

    旁边几个人便跟着纷纷笑着附和起来。

    他们其实都知道冯简的底细。

    前些时日,有个倾脚头为了揽走他们中一人家里倾倒夜香的活计,便说手下有个夜香郎的孩子也在鹿鸣书院读书。

    后来一打听,他们便知道了那个夜香郎就是冯简的父亲。

    不过,他们倒是没戳破冯简。

    不戳破才有意思,留着这层窗户纸,就多了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由头,看冯简囊中空空却还要硬撑场面,岂不有趣?

    冯简听到这话,心头一凛,干笑道:“这……这怕是不太好吧。郑兄说好了他做东,我替他结了,倒显得他欠了我人情。而且我今晚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银子。这样,还是再等等他!改日,改日冯某一定请诸位!”

    他哪里有这许多银子结账。

    而且,他是个要脸面的,便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结了账,又怎么好意思让郑思齐把银子还他,若是开口讨要,岂不是要让郑思齐觉得他小气,丢了身份。

    一个同窗立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冯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郑兄做东的时候可没推三阻四,轮到你就左一个改日右一个改日?怎么,是一桌酒菜就把你难住了,还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同窗?”

    “这有什么。”另一个同窗接过话头,笑着朝冯简腰间努了努嘴,笑道:“冯兄,没带银子也不打紧,你腰间那块玉成色不错,便是在这儿押一晚也不碍什么。明日你带了银子来赎回去便是,谁还能昧了你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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