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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飞蝗泥蜂的无知本能

    

    本能所具有的特征,是一种奇怪的矛盾:高深的技能往往和深深的无知联系在一起。只要行为不超出动物所掌握的不变的法则,那么出于本能,没有任何事情是困难的;同样,如果超出了通常遵循的法则,那么出于本能,没有任何事情是容易的。

    出于本能,不管困难多大,昆虫都可以毫无阻碍地办到。蜜蜂在建造那个完全由三个菱形构成的六角形的蜂房时,极其精确地解决了人们需要利用高深的代数学才能解决的最大值和最小值这样的艰深问题;膜翅目昆虫为了幼虫能够吃上新鲜的肉,在捕杀猎物的过程中所用到的技术,是精通最精妙的解剖学和生理学的专家也很难做到的。在上一章中,飞蝗泥蜂曾经表现出它受无意识的启发,在本能的指引下,行动多么正确无误,技术多么卓绝。但是它即将给我们提供一个例子,证明本能的劣性——哪怕只是稍微偏离习惯的情况,它的办法是多么缺乏,智慧是多么局限,甚至是完全不合逻辑。

    让我来描述一个场景:飞蝗泥蜂走到岩石下面已经做好的窝里时,发现一只修女螳螂栖息在草茎上。这种昆虫在普罗旺斯语中被称为“祷上帝”。它那大风帆似的嫩绿色的长翅膀,向天仰望的头,折叠交叉在胸前的前腿,使它呈现出一种祷告上帝的姿势,仿佛一个虔诚的修女。其实它是喜欢屠杀的凶狠的食肉类昆虫,虔诚的外表下隐藏着残忍的习性。它常常光顾膜翅目掘地虫的行宫,守在飞蝗泥蜂窝附近的荆棘丛上,等待着天赐良机,把往来的过客抓入囊中。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连猎手和猎物一起抓到,一箭双雕。飞蝗泥蜂大概知道这埋伏在路边的强盗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它放下了猎物,勇敢地向螳螂冲过去,打算狠狠地揍它几下,把它赶走,至少也是吓吓它让它不敢乱动。那残暴的凶杀者的耐心显然是经得住长时间的考验的,它纹丝不动,紧闭着前臂这两把大锯子,仿佛一台死亡机器。飞蝗泥蜂又回来,小心提防着从躺着的草茎旁边走过,头向着螳螂,显然有所警惕,想用威胁的目光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猎物待在原地,螳螂也丝毫未动,震慑仿佛起到了作用。飞蝗泥蜂虽然满腹狐疑,但越来越放松了警惕,终于有点儿糊涂了。说时迟,那时快,螳螂突然像痉挛似的一抖,半打开翅膀,发出一声巨响。走近的飞蝗泥蜂显然吓了一跳,踯躅了一下。螳螂立刻抓住时机,把带着锯齿的前臂猛地一缩,飞蝗泥蜂就被夹在了齿条间,像被捕狼器的夹板夹住了一样。这时的螳螂绝不会松开凶猛的机器,而是小口小口地啃着它的捕获物,直到吞噬殆尽。这就是“祷上帝”所谓的凝神、祈祷、沉思。

    修女螳螂的凶杀场面让我想起了记忆中的另一个凶杀的场景,那是更可怖的一种屠杀。这些大头泥蜂是以蜜蜂喂养幼虫的膜翅目掘地虫,趁着蜜蜂正在采集花粉和蜜时,从花朵上把它们抓来。如果抓来的蜜蜂身上装满了蜜,它们忍不住在把蜜蜂贮藏起来之前,在路上或者洞口就压迫蜜蜂的蜜囊,美味的糖浆不断地从垂死的蜜蜂的嘴里流出来,凶手一边压迫着猎物的肚子,一边舔着不幸者的舌头,自己饱食一顿。这样糟蹋着垂死的俘虏,场面真是恶心。螳螂就在这恐怖的美宴进行的时候,把大头泥蜂连同它的猎物一同俘获。螳螂抓住大头泥蜂,锯子的尖端已经戳穿大头泥蜂并且咀嚼它的肚子的时候,大头泥蜂还在贪婪地舔着蜜蜂的蜜。即使是在死亡的痛苦中,也舍不得放弃美味的食物。强盗被另一个强盗拦路抢劫了,那场景实在丑恶。

    我们还是回到飞蝗泥蜂上来吧!来看看飞蝗泥蜂是怎样给自己筑造一个新窝的。要了解这个,首先我们要了解一下飞蝗泥蜂的窝。飞蝗泥蜂的窝并不是什么精雕细刻的豪华居所,只是一个匆匆挖成的粗陋的洞穴,与其说是筑在细沙里,不如说是筑在一个天然的隐蔽所的尘土中。窝的过道只有一两法寸那么短,没有拐弯,直接通到一间宽敞的椭圆形的房间。猎手们并不能确定第二天捕猎的时候,命运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事先抓到的猎物却要暂时丢在狩猎场所,洞穴只能筑在抓到的笨重的猎物的附近。下一只距螽离今天的窝不知道有多远,运输起来非常麻烦,所以只能抓到一只猎物,就进行一次新的挖掘,建造仅有一间蜂房的新窝,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我做了一系列的实验,来看看飞蝗泥蜂会如何行事。进行第一个实验时,我趁着一只飞蝗泥蜂把猎物拖到在距离窝几法寸的时候,悄悄剪断了距螽的触角,飞蝗泥蜂这些触角是作为缰绳来拖动笨重的距螽的。拖着的重担突然减轻,它显然感到很惊奇,便回到猎物身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触角根部剪刀剪剩下的几乎不到10毫米的一小节触角。这对于它来说已经足够了,它咬着剩下的缰绳又拖动起来。我十分小心地,在不伤害飞蝗泥蜂的前提下,贴着距螽的头顶剪下了剩下的那一小节。在熟悉的位置找不到缰绳的飞蝗泥蜂,顺手抓起猎物的一根长长的唇须,继续拽,似乎对缰绳的消失一点也不惊奇,我只好任凭它这样做。

    像黄足飞蝗泥蜂一样,它在把猎物带到洞口储藏起来之前,要独自对蜂房内部做短暂的视察。猎物的头摆在洞口,我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抓起被暂时丢下的猎物,飞快地剪掉它所有的唇须,放在距离窝一步远的地方。飞蝗泥蜂又出现了,发现猎物后径直向其奔去。它围着猎物的头部,正面找找,后面找找,侧面又找找,却始终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东西。绝望之中,做了一个尝试,试图咬住距螽的头。但猎物圆滚光滑的头颅对于它来说太大了,即使大颚张得大大的,钳子的开度仍然不够,夹不住这么大的东西。距螽除了触角和唇须以外,还有别的部位可以容易抓住,进行拖拽,比如说它的六条腿,还有产卵管。只不过这些部位并不太适合做缰绳,因为那些部位都相当小,不方便猎手整个咬住拖拽。但洞口很宽,又几乎没有过道,无论如何,拉着一条腿,尤其是前腿,猎物也可以很容易地被拖进窝里。但飞蝗泥蜂多次尝试没有结果之后,似乎相信自己是在白白浪费力气,用后腿擦擦翅膀,前跗节放到嘴上舔舔,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表示已经放弃了尝试。为什么它宁可尝试荒谬的事,妄图用很短的大颚咬住猎物巨大的头颅,而一次都没有试着去抓一只足或者是产卵管呢?一次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吗?

    我对飞蝗泥蜂这种固执的思维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我决定帮帮它,把距螽的一条腿或者腹部的那把刀放在飞蝗泥蜂的大颚下,飞蝗泥蜂却固执地不肯去咬它。我一再地诱惑它,但始终没有结果。既找不到触角,又不肯抓近在眼前的腿,宁愿束手无策,这个猎手真是笨得可以!是不是我一直待在那里的缘由,或是刚才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件,打乱了它原本的器官的功能?我决定丢下飞蝗泥蜂,让它和猎物待一会儿。

    两个小时后,我回到原来的地方。距螽仍然躺在我最初放置的地方,飞蝗泥蜂却不在那里,窝也一直敞开着。我想我可以由此得出结论:飞蝗泥蜂在没有进行其他尝试的情况下,丢下了住所和猎物走掉了。它只要抓住猎物的一条腿,一切就都归它所有了,但是它却始终没有这么做。飞蝗泥蜂面对着类似这样超出习惯但却极其简单的事情时的表现,真的是很难想象,这就是不久以前以它的捕猎技能让我们目瞪口呆的昆虫。它可以面对凶猛的猎物毫无畏惧,迅速而准确地击倒敌人,但却在此类事件上无比愚蠢。它如此善于用螫针刺中猎物前胸的神经节,用大颚压迫敌人的脑神经节,清晰地分辨出带毒的螫针会让神经的生命力永远消失,而压迫却只能造成暂时的昏昏沉沉。但它却不知道,如果在一个部位不能抓到猎物,可以换一个部位抓。它难以理解抓不到触角的时候可以抓腿,它只知道要抓触角或者头上别的丝状物,比如唇须。假如没有了这些绳子,它的种族就完蛋了,这样微小的困难,却难倒了它。

    我又进行了第二个实验。飞蝗泥蜂像往常一样在窝里储存好了食物,距螽的头放在窝的尽头,产卵管对着门口,卵产在牺牲品的胸部。产好卵后,飞蝗泥蜂就会把窝封住,我在它的工作过程中插手,设置障碍。飞蝗泥蜂通常是一边向门外退着,一边忙着用前跗节把门口的尘土打扫干净。它像一个熟练的扫地工人,动作非常敏捷,尘土从它的肚子底下穿过,呈抛物线状射出,就像液体的网一样连续不断。飞蝗泥蜂不时用大颚挑选几粒大的沙子、石子什么的混在土块当中,用头顶或者用大颚压,把它们垒到一起。这道墙壁筑好后,遮挡住了洞口的门。这时候,我过去把飞蝗泥蜂拿到一边,用小刀扫清短短的过道,取走挡在门口的精心堆筑的墙壁。蜂房的洞口敞开着,我用镊子把距螽从蜂房里取出来,放在了盒子里,再把地方让给那只飞蝗泥蜂。

    我破门而入、洗劫家园的这一过程,都被一直待在一旁注视的飞蝗泥蜂看在眼里。它看到门开着,便走了进去,待了一会儿后就退了出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着之前被我打断的工作——认真堵住蜂房的门口,向门口的方向退着扫地,运沙粒和小石子,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地做着,仿佛做的都是有用的工作。整个过道里尘土和沙砾一层层地交错相间,蜂房门外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砌体。工程完工后,飞蝗泥蜂掸掸身子,满意地看一眼刚刚完成的作品,然后飞走了。

    纵然知道窝里一无所有,依然一丝不苟把蜂房封好,细心的程度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飞蝗泥蜂是不是想把这个窝封存好,防止不速之客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进来,以后再使用这个窝,重新带一只猎物回来继续产卵呢?这样谨慎的措施对于防御那些觊觎其他昆虫住所的掘地虫很有作用,也可以防止室内受到什么不知名的破坏。

    对于某些掠夺成性的膜翅目昆虫而言,当自己的工程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的时候,的确是把门暂时封起来,不让别人进入的。例如,食蜜蜂的大头泥蜂的窝是一个竖井。当夜暮降临,即将停工时,或者是准备动身去捕猎之前,它都会用一块平平的小石头,盖住井口,把蜂房的门封起来。但那只是简单的封住而已,并不像飞蝗泥蜂那样复杂。大头泥蜂只要在回来的时候搬动那块小石头,入口就畅通无阻了。那只是一瞬间就能办到的事,和飞蝗泥蜂细心堆砌的墙体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样坚固的砌体更像是永久的建筑物,不像是暂时的防御工程。它还会回来利用已经完美的小窝吗?我对这样的猜想并不乐观。我推测,飞蝗泥蜂将在其他的地方捕捉猎物,贮藏距螽,然后产卵。

    为了证明我的推测,我离开了这里一个星期。如果飞蝗泥蜂的封闭蜂窝的目的是再次利用的话,那这一个星期飞蝗泥蜂有足够的时间回到它完美的小窝里进行第二次产卵。事实证明了我的推测:窝一直被封存得好好的,但是里面没有食物,没有卵,没有幼虫,飞蝗泥蜂离开这里后,压根就没有再回来过。

    昆虫的各种行为似乎是命中注定的要彼此联系在一起的。以为做过某件事,其后续工作就不得不做,两者联系得如此紧密,以至于做了第一件事就必须要做第二件事,哪怕是因为偶然的情况第二件事变得不合时宜甚至是白费工夫。被抢劫的飞蝗泥蜂进入到窝里之后,好像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俘虏和幼虫通通不见了一样,难道它捕猎时敏锐的洞察力在这时完全退化掉了吗?它真的看不出蜂房里一无所有吗?我不敢轻易菲薄它的智慧。但如果发现了这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窝,为什么又要细心地封上它呢?飞蝗泥蜂认真而充满热情的工作,让人误以为这工作和幼虫的生死息息相关,但实质上呢?它无疑是极端荒谬的。

    这种不合逻辑的行为,也许只能解释为本能。那是在正常情况之下非做不可的事情——捕捉猎物、产卵、把窝封住,三个步骤缺一不可。但我却破坏了这种正常,把猎物从蜂房里偷了出来,昆虫依然按照从前的方法继续做下去,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工作可能是无用的。

    在正常的情况下通晓一切,但在异常的条件下却表现得一无所知,这也是昆虫展现给我们的奇怪现象。为了证明这样的现象,我进行了自己的第三个实验,这次实验的主角是白边飞蝗泥蜂。

    白边飞蝗泥蜂的猎物是中等个子的蝗虫。这种蝗虫距离它的窝很近,各个种类的都有,无须它长途跋涉去捕猎,也无须特别选择。白边飞蝗泥蜂的窝是竖井状的,当窝筑好之后,它就在屋子附近半径不大的方圆距离里来回走动,不费力气就能找到在阳光下觅食的蝗虫。白边飞蝗泥蜂扑向蝗虫,用全身制止猎物垂死的挣扎,找寻机会用螫针刺它。这对于飞蝗泥蜂来说,不过是顷刻间的事儿。猎物的胭脂红或者天蓝色的翅膀扑腾几下,腿乱踢几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接下来就要把猎物运到窝里去,这是个劳累活儿。白边飞蝗泥蜂必须拖着猎物徒步回到窝里,为了完成这项重任,它采取了跟它的两个同类一样的方法,用大颚咬着猎物的触角,两腿抱着猎物拖回去。如果路上有草丛,白边飞蝗泥蜂便带着它的猎物,从一根草茎上一跳,或者飞到另一根草茎上去,一刻也不松开猎物,谨慎得很。不过到了离窝几步远的地方,它便不那么慎重了,甚至还有些不屑。和朗格多克飞蝗泥蜂一样,白边飞蝗泥蜂把猎物扔在路上,急匆匆地奔向井口,把头伸进井里张望了好几次,甚至走下去一点,然后回来,把蝗虫拖近一点,又扔下猎物,再回头看看竖井。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危险威胁着住所,它还是反反复复地一再查看,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第一次的查看可以加以解释,飞蝗泥蜂抱着沉重的猎物到达家门口,查看四周有没有什么危险,洞口是不是畅通无阻,会不会有什么障碍,这些都是合乎情理的。但是第一次查看过后,余下的几次侦查间隔时间一次比一次短,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时的白边飞蝗泥蜂像一个得了健忘症的老人,转瞬间就忘记了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不停地向住所跑去,反反复复地查看。有时候,被扔在斜坡上昏昏沉沉的猎物会发生讨厌的事故,滚到了斜坡底下。飞蝗泥蜂回来时在原地找不到猎物,就开始四周搜寻。有时会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即使找到了也要拖着猎物艰难地攀登斜坡。尽管如此,飞蝗泥蜂还是要把猎物扔在同样糟糕的斜坡上,继续来回奔波,查看井口,执拗得让人失语。这个问题我们很难深究下去,也许它的记忆力真的过于短暂,印象刚刚产生就消失了吧!

    猎物终于被拖到了井边,触角垂在井口里,白边飞蝗泥蜂忠实地重复着黄足飞蝗泥蜂和朗格多克飞蝗泥蜂的行为,独自走下洞口,查看内部,又回到洞口,抓住蝗虫的触角将其拖进洞里。我采用与对蟋蟀的捕猎者同样的方法,在它独自入窝查看住所的时候,把猎物稍稍放远一点,实验结果也与之前完全相同——这两种飞蝗泥蜂都固执地先走下去,即使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把猎物拖回洞口。也许你们还记得,黄足飞蝗泥蜂中有一些精明的部族,它们几次失败之后就明白了实验者的把戏,果断地采取行动,直接把猎物拖下洞去,挫败了我的手段。但这些精英人士总是寥寥无几,陈腐愚昧的保守者的数量总是大大超过了敢于叛逆的革命者。白边飞蝗泥蜂是不是也会因为居地的不同,一部分愚昧,另一部分精明呢?我不敢断言。

    最后一次,我把白边飞蝗泥蜂的猎物拿走,放到了一个它找不到的安全地方。飞蝗泥蜂从井下上来,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找到它的猎物。很长时间以后,它似乎已经深信猎物彻底不见了。于是它重新下到井里,开始堵塞自己的窝。不是用一块小石子暂时盖住井口,而是永久性地封闭了。白边飞蝗泥蜂的井里只有一个蜂房,蜂房里只储备一只猎物,这唯一的一只猎物已经被我抓走,蜂房仅是一具空壳,但捕猎者依然执着地沿袭着固有的程序,把尘土和砾石扫到过道里,堵住了洞口,完成了工程的全过程。前一步工作做完了,后一步就要继续做下去,不管是不是无用功。朗格多克飞蝗泥蜂加固刚刚被抢劫而毫无用处的小窝,白边飞蝗泥蜂封住空无一物的蜂房,都是一样。黄足飞蝗泥蜂的一个窝里往往有若干个蜂房,每个蜂房里都要堆放若干只蟋蟀,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如果在工作过程中,黄足飞蝗泥蜂受到了打扰,它会不会也做出同样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呢?我不敢肯定。一个蜂房空了,飞蝗泥蜂也可能会为了其他蜂房的幼虫和食物而把窝牢牢封好。不过我有理由认为,黄足飞蝗泥蜂像它的其他两个同类一样,也会犯相似的错误。

    我在喂养从窝里取出来的黄足飞蝗泥蜂幼虫的时候,发现所有的幼虫在第一次吃猎物的时候,不管是原来备两三只猎物的还是备四只猎物的,它们都会把我喂的猎物一只只吃完,直到第四只为止。超过第四只,即使是还有口粮,它们最多是碰一碰,说什么也不吃了。如果幼虫需要四只蟋蟀才能使身上的器官发育完全,为什么有的蜂房里只准备了两三只呢?猎物并没有什么不同,体积大小也都一样,为什么母亲在供应口粮的时候有着相差将近一倍的差距呢?

    在飞蝗泥蜂筑窝的斜斜的坡顶上,常常会发现一些成为猎物的蟋蟀,捕猎者可能由于某种原因和动机把它们暂时扔在这里,猎物由于从坡面倾斜滚下来,成为蚂蚁和苍蝇的食物。这样的蟋蟀飞蝗泥蜂是不会碰的,否则就等于引狼入室。所以我推测,黄足飞蝗泥蜂可以正确估计出要捕捉的猎物数目,它的算数能力却不能够让它完整清点运到目的地的猎物的数量。即使有些猎物在路上失掉了,它也不会因此而再去捕捉一次,只要完成应该完成的出征的次数,不管最后储存了几只猎物,幼虫的粮食够不够吃,它都会把蜂房封闭起来。事实证明,在业已指明的道路上,昆虫的本能是无所不知的,超出这条道路,本能便什么也做不到了。自然赋予了它一种本领,但这种本领并不会因为经验而有所变动,也不会因为条件不同而改变行事。不管是杰出的本领还是愚蠢的行为,都是昆虫的天赋所在。昆虫的本能可能是盲目的,但对于传宗接代已然足够,它也不可能再有更卓越的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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