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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顾清州辞官北上

    扬州码头。

    江雾还未散尽,水面上泊着十几条北上的客船。

    顾清洲提着一个油布包袱,站在客船的甲板上。

    他昨日已将辞呈递进了盐运使衙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同僚们只当他是因为得罪了刑部刘大人,羞愧挂冠,倒也没人拦他。

    他身上除了一箱子书和几件换洗衣物,便只有那本《两淮盐弊实录》。

    船老大撑起竹篙,朝岸上大喊:“开船喽——”

    客船缓缓离岸,将扬州城的轮廓甩在漫天水雾里。

    客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顾清洲倚着船窗,看着沿途的江景。

    每过一个县城码头,船只停靠,他都能看到如狼似虎的衙役。

    “搜!凡是藏有宣府妖币的,通通拿下!”

    高头大马上,官差甩着皮鞭,将一个个交不出官盐差价的百姓抽得皮开肉绽。

    而在那些隐蔽的码头角落、小巷深处,私盐贩子却在顶风作案。

    顾清洲亲眼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围在一个箩筐前。

    筐里装的是四海商会以前留下的白盐。

    “一两银子一斤!不二价!”

    私盐贩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

    “一两银子?这原先在四海只要九分钱啊!”

    一个买盐的老汉惊呼。

    “嫌贵?现在衙门抓得紧,四海被封了,老子提着脑袋把这精盐运出来。那官盐铺子里买的三钱一斤,半斤是沙子,你吃得下去?爱买不买!”

    那老汉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钱碎银,只买了一两精盐,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了,塞进怀里。

    顾清洲在船舱里看着这一幕,摇头冷笑。

    朝廷把宣府的盐打成妖盐,把中华通宝打成妖币。

    可百姓宁可去黑市花一两银子买宣府的白盐,也不愿买三钱一斤的正统官盐!

    人心向背,在这一两银子一斤的黑市盐价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回到船舱,铺开纸笔。

    舱内昏暗,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提笔沾墨。

    他要给京城的家人写信。

    第一封,是写给他的父亲,当朝致仕的礼部侍郎顾佐。

    顾佐一生方正,讲的是君臣纲纪,守的是圣人礼法。

    顾清洲知道,自己此去宣府,在父亲眼里便是叛逆。

    “父亲大人膝下:

    儿清洲百拜。

    儿在扬州两载,目睹官盐之弊、民生之苦、朝廷之贪。扬州官吏,借追缴之名,搜刮万民,流尸满沟渠,哭声震江淮。

    宣府之盐,利在民生;朝廷之刀,在于杀民。

    非秦烈要反,乃这天下生民,盼其反也。

    儿此去宣府,非投逆贼,乃去求道。

    求一民生之天道!

    若父亲尚念骨肉父子之情,勿遣人追寻。

    若父亲只念朝廷君臣之义,便当儿已死于扬州瘟疫,绝后顾之忧。

    不孝儿清洲绝笔。”

    顾清洲写完,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滴上火漆。

    随后,他又拿出一张素纸,这是写给他的妹妹顾清漪的。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他却只落了一句话:

    “妹清漪见字:兄所见之天下,不在江淮,不在北京。此去路远,望自珍重。”

    两封书信,斩断了他在大明朝廷的所有根基。

    数日后,客船行至德州码头。

    运河水势渐缓,这里是南北客商中转的大集镇,码头上人头攒动。

    顾清洲背着包袱下了船。

    连日奔波,他脸色有些憔悴,身上的青布长衫也沾了尘土。

    他走进码头旁的一家旱茶肆,寻了个靠窗的干净位子坐下。

    “客官,您歇脚?来点什么茶?”

    一个肩搭白毛巾的茶博士快步走了过来。

    这茶博士三十上下,精干利落,一双眼睛看似低垂,却透着一股寻常市井人没有的沉稳。

    “一碗高碎,两件大饼。”

    顾清洲淡淡道。

    “得勒!高碎一碗,大饼两件!”

    茶博士吆喝一声,转身去提铜壶。

    片刻后,茶博士端着茶汤和大饼走了过来。

    他弯腰放茶碗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轻却清晰的语调说了一句:

    “两淮灶户,苦熬九代。格物谷中,精盐雪白。”

    顾清洲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这个茶博士。

    范霜华和他说过,宣府在关内布有一张大网,名唤“听风”。

    华夏通宝流向哪里,听风网的眼睛就盯在哪里。

    若他愿意北上,自会有人接洽。

    顾清洲按捺住心头的震惊,四下看了一眼。

    茶肆里嘈杂一片,没人注意这边。

    他看着茶博士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里瞬间有了判断——此人举止沉稳,眼神毫无市井之徒的市侩,且能一口说出这局内人才懂的话。

    这是四海商会、是宣府听风网的暗桩。

    “你是听风网的人?”

    顾清洲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茶博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起铜壶,给顾清洲的碗里续了水,低声道:

    “顾先生挂冠北上,一路辛苦。我们的人在扬州断了线,周德昌和刑部刘大人勾结的铁证,我们只拿到了外围。听闻顾先生与周府私库的书办是旧交好友?”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范霜华还在大牢里,多耽误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他伸出手,探进怀里,将那本厚厚油布包裹的《两淮盐弊实录》以及子厚拼死偷出来的熔炉账册、炭敬礼单、密会口供,一把抽了出来。

    他在桌子底下,将包裹塞进了茶博士的怀里。

    “都在这里面。”

    顾清洲攥住茶博士的手腕,急促道,“周德昌将妖币熔铸成私银的账册,刑部刘大人收受三万两炭敬的礼单誊抄,还有钱四海当晚在画舫上的口供。范大掌柜如今身陷扬州府大牢,这里面的证据能治周德昌的死罪,能救她的命!请速速报知宣府,让秦侯爷救人!”

    顾清洲因为激动,呼吸都有些粗重。

    然而,对面的茶博士却面色如常。

    他极其自然地将油布包裹藏进宽大的围裙里,手里继续不紧不慢地给顾清洲斟茶。

    “劳顾先生费心了。”

    茶博士轻声道,嘴角带着笑意。

    “范掌柜那边,我们的人已经保护好了。扬州府大牢里,有我们三个内应,没人动得了她一根汗毛。这几天,不过是陪周德昌演一出戏罢了。”

    顾清洲一怔,握着茶碗的手有些僵硬:“演戏?”

    “若不让周德昌以为自己赢了,他怎么敢把那两万妖币熔成私银?刘大人又怎么敢收那三万两通兑死票?”

    茶博士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感谢您提供的这份《实录》,这比我们查到的还要详尽。顾先生放心,侯爷不会让这些硕鼠蹦跶多久的。他们吞进去多少,这次得连命一齐吐出来!”

    茶博士收起铜壶,微微躬身:“客官慢用,小的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说完,他便像个真正的茶博士一样,满脸堆笑地跑向了另一桌商贾。

    顾清洲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看着碗里沉浮的茶渣,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范霜华在狱中说的那些话,不是狂妄。

    秦烈真的早有布局。

    他们把整个扬州官场、甚至北京来的钦差,都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里。

    周德昌自以为收网,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网中之鱼。

    “宣府的规矩,不能让人随便破了。”

    范霜华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顾清洲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积压在胸口多日的郁结之气,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将一文铜板扔在桌上。

    大饼他没有吃,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

    他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长衫,虽然布料有些发白,但穿得一丝不苟。

    顾清洲走出茶肆。

    门外,北上的官道宽阔平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他没有再回头看南方的江淮。

    他抬起头,迎着北面吹来的风,大步踏上了官道。

    北方的天空,虽然依旧阴云密布,但在顾清洲眼里,那里正孕育着一场能掀翻这天下腐朽的雷暴。

    他倒要看看,那里的天,究竟有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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