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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1章 不着片缕

    岑令仪浑身一僵,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看向他,眼底所有脆弱与酸涩已然敛去,只剩一片疏离恭谨,在他怀中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奴婢已经无碍,多谢殿下,还请殿下放开奴婢。”

    她嗓音有些沙哑,极是见外。

    宴承徽揽着她的手蜷紧,又倏地松开。

    他抿唇一言不发,手臂微抬,径直将怀里的人儿推开,力道干脆又利落。

    岑令仪身形一晃,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了窗框,勉强挪过去在边上的角落处坐下。

    刚才那一着,真是够呛,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喘息微微。

    她感觉到了,他在厌恶她。

    她实在没力气,要不然就下马车去了,不留在这里污他的眼。

    车帘重重,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

    岑令仪垂着眼,蜷缩在角落处,一动不动。

    宴承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脸儿惨白,眉眼倦怠,单薄的身子堪堪倚着车厢,像画里走出来的落魄妖精。

    岑令仪不知他在看自己,只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会儿身上无力,口中、喉咙中都泛着疼,不知要多久才能好?

    再有三日,陆怀宥就要娶安顺郡主了,她身子这样的状态,恐怕暂时不能离开。

    又要耽误一阵子。

    想带着孩子,去找爹娘,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有些颓然,缓缓合上眸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日也不曾有机会和宋明驰说孩子的事。

    她这般恹恹的模样,落在宴承徽眼中,便是一片颓败的死寂,生无可恋似的。

    “别想着一死了之。”

    他忽然出言。

    岑令仪回过神来,抬起湿红的眸子看他。

    她什么时候想一死了之了?

    即便最难、最苦的时候,她也不曾想过死。

    她很惜命的。

    她始终相信,只要人活着,总归有希望。

    她还有孩子,还有父母,还有亲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才能与他们相见。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给他听,他不会想听。

    她又垂下眉眼去,不言不语。

    “你欠我的,一日不赎清,一日不准死。”

    宴承徽目视前方,嗓音凛冽。

    “是。”

    岑令仪轻声应了。

    她安分垂着脑袋,脊背却依旧绷着,恭顺疏离。

    他从宋明驰手里抢回她,果然还是为了让她留在他身边赎罪。

    宴承徽再次望向她。

    看她尚能端起倔强的模样来,还有气力与他执拗生分,伤势应当没有大碍。

    他收回目光,眸底寒意稍敛。

    “殿下,去明德殿吗?”

    云宫在外头小心翼翼的问。

    “嗯。”

    宴承徽应了一声。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他一眼。

    他去明德殿,那她呢?

    她侧眸,透过窗口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发现马车已经进了东宫的大门。

    “要不然,殿下让云宫将奴婢放下来,奴婢走回偏殿吧?”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提议。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只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岑令仪只好闭了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放她回偏殿去,他又想如何?

    灵芝不知道有没有将宴淮皎抱回来?

    小家伙时间久了不见她,又要哭闹的。

    “殿下,到了。”

    云宫撩开了前头的帘子。

    宴承徽起身,自岑令仪身前走过。

    岑令仪此时才瞧见他后背处的伤口,那伤不小,足足灼伤他半边后背。

    那处衣料焦黑破损,烫伤皮肉红肿外翻,边缘有水泡,焦痕交错,瞧着触目惊心。

    她心揪了一下,又酸又疼,被这可怖的伤痕一下逼出眼泪来。

    为了护住孙佩环,他竟将自己伤成这样。

    孙佩环难道比他的命还重要?

    她含着泪,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宴承徽那些年的青梅竹马、山盟海誓、缠绵缱绻都像笑话一样。

    这才多久啊,他就对孙佩环这般深情。

    “跟上。”

    宴承徽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岑令仪扶着马车壁起身,慢慢挪出去。

    “姑娘。”

    云宫下意识伸手扶她。

    岑令仪隔着袖子,扶住他手臂,下了马车。

    宴承徽忽然回眸,扫了云宫一眼。

    云宫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将手臂藏到身后。

    他怎么看殿下这眼神,像是要将他手臂剁了去?

    救命,云阙怎么还不回来?

    他应付不来这样的殿下啊!

    宴承徽倒是不曾为难他,抬步朝明德殿走去。

    岑令仪缓步跟上。

    她才死里逃生,身上气力还没恢复,走路有些慢。

    云宫跟在一旁,不敢扶她,也不敢和她说话,只能同情地望望她。

    “顾太医,快跟上。”

    云宫回头招呼。

    “是。”

    顾梅疏背着药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太子殿下伤成这样,不让他当场诊治,还要回到东宫来。

    一路上耽误了这么久,可别有什么事啊!

    宴承徽走进正殿,立在书案边。

    岑令仪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后垂首站好。

    这里是她作为一个奴婢该站的位置。

    宴承徽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殿下请坐,下官给您把脉。”

    顾梅疏上前,恭敬地抬手。

    宴承徽坐下,单手搁在书案上。

    顾梅疏平心静气,指尖搭在他脉搏上,垂下眼睛仔细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

    岑令仪目光落在顾梅疏脸上,唇瓣嗫嚅了一下,下意识想问宴承徽伤的怎么样。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宴承徽不需要她的关心。

    再者说,她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询问?

    “顾太医,殿下怎么样?”

    云宫关切地问。

    “再看看后背处的伤。”

    顾梅疏说着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宴承徽侧过身,将后背伤处对着他。

    “伤得这样重。”顾梅疏皱眉:“殿下,您的身子要紧,下回可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了。”

    作为朝廷官员、太医院院正,劝谏太子殿下爱惜自己身子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宴承徽抿唇不语。

    “顾太医快开药吧。”

    云宫催促。

    顾梅疏摸了摸胡须,目露思索,吸了口气问:

    “敢问殿下,方才在路上可曾吐血?”

    他打量宴承徽的面色。

    “吐了两口。”

    宴承徽淡声回。

    顾梅疏点了点头:“那倒没有什么大碍,吐血是因为急怒之下,气血攻心,下官开一副止血护心、化瘀养气汤药,殿下近日可不要再动怒劳神。”

    宴承徽微微颔首。

    “那外伤呢?”

    云宫追着问。

    “用清凉生肌膏敷之,可以褪去腐皮,敛住伤口,务必日日换药包扎,避风避热,不要沾水。”

    顾梅疏细细嘱咐道。

    “是,您快开方子吧。”

    云宫有些焦急。

    云阙不在,他少了主心骨,心里有些发慌。

    殿下的脸色看着不好,内伤虽无大碍,但他看见了宋小将军砸殿下的那两拳,可不轻呐。

    加上背后的伤这么严重,殿下还是疼得吧。

    他催着开药,给殿下上药,总没错吧?

    “好。”

    顾梅疏挽起袖子。

    云宫忙取了笔给他。

    岑令仪在砚台内加了水,给他磨墨。

    顾梅疏很快便开了方子。

    云宫忙着叫人去抓药,又拿了顾梅疏随身携带的清凉生肌膏,上前行礼道:“殿下,属下给您擦洗一下,上了药再换一身衣裳。”

    宴承徽端坐在圈椅上,垂着黑长的眼睫,定定望着眼前的书案,动也不动。

    云宫不由抬头看他,额头上见了汗。

    殿下这是何意?

    不开口也不动,分明是不肯更衣上药。

    可殿下受伤了,为什么不肯更衣上药?难道不疼吗?

    天老爷,云阙怎么还不回来?

    谁快来救救他?

    “殿下……”

    他硬着头皮,还要再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他家殿下身后站着的岑令仪。

    他心中灵光一现。

    先前,云阙明里暗里的提醒,加上殿下虽然厌恶岑令仪,却又好像离不开岑令仪,他也看出点门道了。

    “岑姑娘,您比属下细心,劳烦您替殿下更衣上药吧。”

    云宫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自家殿下的脸色。

    殿下没有变脸!

    他心中隐隐激动。

    紧张担心之下,他早忘了岑令仪的身份,开口对她全用了敬语。

    宴承徽眼睫微微动了动,又将背后的伤对着岑令仪。

    “好。”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了。

    她目光再次落在宴承徽后背的伤处,那伤痕焦黑翻卷,血迹斑斑,瞧着依旧惊心。

    她心里却泛起酸涩。

    云宫要给他更衣上药,他却迟迟不允。

    就是在等着云宫提让她伺候。

    他拼死救了孙佩环,将自己伤成这样。

    而她,从火场之中死里逃生,咽喉刺痛,浑身无力,尚未恢复。

    他却非要她替他上药。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而是诛心。

    何其可笑?

    她收敛心神,缓步上前,接过云宫手中的药膏。

    “属下告退。”

    云宫行礼,喜滋滋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嘿嘿,云阙不在,他照样伺候好了殿下,怎么不算是出师了呢?

    “请殿下移步到榻上坐下。”

    她倒了热水在铜盆中,端到软榻前。

    宴承徽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

    岑令仪走到他背后。

    她抬手捏住他肩头的衣料,瞧着那伤口,指尖克制不住轻颤。

    布料粘在伤口上,又干又硬,牵扯一下便有血迹渗出。

    宴承徽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痛。

    岑令仪反而小心翼翼。

    她专注的盯着手上的动作,极轻极缓地一点点褪下他上身的衣裳。

    黏结的布料被缓缓剥离,带起细碎血珠,狰狞的水泡、淤青、砸伤交错,布满半侧脊背,看着便疼。

    她垂着浓密的眼睫,不敢细看,却又无法避开。

    她将铜盆中浸着的帕子拧至半干,屈膝跪在他身后。

    她给他擦拭身子。

    她动作轻轻,帕面柔软温热,极轻地拂过他结实的肌理,一点点擦拭过去。

    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腰侧肌理。

    宴承徽身子微绷,眸底泛起暗光。

    岑令仪指尖亦是一僵,旋即若无其事,继续替他擦拭。

    宴承徽端坐不动,指尖却已然扣紧膝头衣料,肩背微绷。

    时隔数年,她再次这般毫无抗拒地近贴他。

    岑令仪呼吸放得极浅,只觉殿内的气温好像升高了,蒸得她额头上见了细密的汗珠。

    好容易将他身上的尘血尽数擦去,她放下帕子,取过清凉生肌膏,指尖蘸上药膏,轻轻覆上他灼伤的脊背。

    微凉药意压住滚烫的灼痛,宴承徽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却又立刻绷得更紧。

    岑令仪盯着自己的手,遏制心头的杂念,指腹轻柔打圈,细细为他敷药。

    宴承徽一声不吭。

    岑令仪咬着唇瓣,遏制不住纷乱的心绪。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为他心爱之人舍命重伤的,与她无关。

    他对她只有折辱与恨意,她不要在意他的任何事情。

    可指尖抚过这片狰狞伤痕时,酸涩与不忍还是密密麻麻堵满她的心口,惹得她红了眼眶。

    她拿过一旁的纱布,洒了药粉,一点一点敷在他伤口上,将边缘整理得细致规整。

    “殿下……”

    外面,忽然传来孙佩环的声音,声音沙哑,语气有些急切。

    岑令仪手下动作不由一顿。

    宴承徽抬眸看向门口。

    “云宫,你快让我进去,我要看看殿下怎么样了!”

    孙佩环语气焦急而恼怒。

    “奉仪,劳烦您等一下。殿下,孙奉仪来了。”

    云宫禀报之声响起。

    “进。”

    宴承徽沉沉出声。

    门被推开,孙佩环步履匆匆走进门来。

    她一眼便瞧见宴承徽赤着上身,岑令仪正跪坐于他身后,替他包扎伤口。

    “殿下,我看看。”

    她上前查看。

    岑令仪掀开了刚敷上去的纱布。

    孙奉仪看见那伤不由动容,眼眶一下红了,“殿下竟伤得这般重……都是为了护我……一定很疼吧?”

    她看向宴承徽,眼底有着泪意,还有浓烈的情意。

    殿下一直不肯碰她,她还以为殿下忘不了岑令仪,心里没有她。

    没想到,那紧要的关头,殿下居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冲入火场救了她一命。

    这般赴汤蹈火,殿下心里肯定有她的!

    “你没事就好。”

    宴承徽语气平平,甚至不曾看她。

    “让我来替殿下包扎。”

    孙奉仪擦了一把眼泪,便要上前推开岑令仪。

    即便她确认了殿下爱她,却还是不想看到岑令仪离殿下太近。

    这贱人,她今日没空,改日还是要设法弄死。

    “不必。”

    宴承徽侧身躲开她的指尖,脱口拒绝。

    他生来爱洁,极度抗拒旁人近身触碰。

    倘若穿着衣裳,尚且能将就片刻。

    此刻他上身不着片缕,孙佩环若碰了他,回头又要洗去一层皮。

    “为什么?殿下连这点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我好心疼殿下的。”

    孙奉仪泪水盈盈地望着他,满脸伤心。

    难道,她想错了?

    殿下还是放不下岑令仪?

    “你伤未愈,坐下休息一会儿,让她来。”宴承徽侧眸瞥了一眼岑令仪:“身为下人,这是她的本分。”

    岑令仪垂着眼睫默不作声,脸儿煞白,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心疼孙奉仪,又特意贬低她,在孙奉仪面前折辱她。

    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该伺候他、该承受难堪、该赎罪的下人。

    他还真是从不放过任何折辱她的机会。

    孙奉仪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意,在一旁坐了下来:“好,我听殿下的。”

    原来殿下是心疼她,不舍得她劳累啊。

    殿下对她真好。

    岑令仪很快敛尽所有情绪,神色平静,眼神木讷,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般替他缠好纱布。

    她又取了他的衣衫来,替他穿上,系好衣带之后,退后半步垂首立在旁侧,礼数周全,安静得像不存在。

    孙奉仪看着她温顺卑微的模样,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走到宴承徽身旁坐下,侧眸看着他,眼底满是缱绻爱慕,语气娇软又真挚:“今日殿下为护我周全,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殿下才好。”

    她说着说着,便将脑袋枕到了宴承徽肩上。

    “护你周全,理所应当,谈何报答?”

    宴承徽身子绷直,忍着背后的痛没有躲开。

    岑令仪将二人的情形瞧在眼中,纤长的眼睫轻颤,指尖悄无声息攥紧。

    “奴婢告退。”

    她屈膝一礼,便要退出去。

    这个时候她还留在这里,显得多余,也显得她没眼力见。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侧眸,冷声问她。

    岑令仪步伐顿住,重新退回了原地。

    她低着头,垂着眼,遮住了自己想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和孙奉仪亲近,非要她在边上看着。

    是想让她看看,倘若她不背弃他,今日受宠之人便是她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苦笑。

    当初的事情,她是迫不得已,即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孙奉仪看了岑令仪一眼,越发得意。

    “再过一段时间,我父亲与兄长凯旋。父兄素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此次归来,定然会全力辅佐殿下。有孙家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的前路一定会顺遂安稳的,这也算是我对殿下的报答了吧?”

    她重新将脑袋枕回宴承徽肩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嗯。”

    宴承徽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殿下,你去我的院子吧?”

    孙奉仪牵住他的手轻晃,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宴承徽偏头看她,抿唇不语。

    “我给殿下炖一碗滋补汤,都是上好的食材,有父亲和兄长从边关给我送回来的,还有我娘选的好东西,给殿下补补气血。”

    孙奉仪又紧忙道。

    “不必。”

    宴承徽拒了。

    “唉呀,殿下,你就去嘛,你都多久没到我院子去了?东宫的下人都说贵妃娘娘不喜欢我,殿下也不喜欢我,我失宠了她们都看不起我,你就去我那里嘛,走嘛!”

    孙奉仪缠着他撒娇。

    岑令仪微微偏过头,闭了闭眼睛。

    她心里酸涩的厉害。

    从前,她也曾这样对他撒娇。

    而他……

    无有不应。

    今日对孙奉仪,应当也是如此吧。

    她很快便调整好心绪,挺直脊背,谦卑恭顺地立在那处。

    仿佛没有听到孙佩环的话,又似乎听到了也与她无关。

    她根本不在意。

    宴承徽瞥见她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腾起火来,顺势应下:“也好。”

    “殿下真好,走,今儿个我要亲手给殿下炖汤。”

    孙佩环欢喜不已,拉着他往外走。

    他果然应了孙奉仪。

    岑令仪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儿郎身形高大挺拔,女儿家纤细高挑,步履活泼。

    实在是般配得紧。

    “也好……”

    她轻轻呢喃了一句,也朝外走去。

    孙奉仪叫走他也好,她总算得以回偏殿,能休息一下。

    “姑娘,要不要属下叫人送你?”

    云宫瞧她脸色难看的厉害,不由关切。

    “不用。”

    岑令仪朝他笑了笑,往外去了。

    云宫快步跟上宴承徽。

    行至半途,宴承徽顿住步伐,朝孙佩环道:“你先走一步,我有几句话吩咐云宫。”

    “是。”

    孙佩环只以为他有公事,不疑有他,抬步去了。

    “殿下有何吩咐?”

    云宫上前询问。

    “你去追上顾梅疏,让他开几副润肺清烟火毒的方子,再要一个食补的方,将食材拿回来。”

    宴承徽淡淡吩咐。

    “是,属下直接给岑姑娘送去?”

    云宫应下,又问。

    殿下的方子顾太医已经开好了,这些东西自然是给岑姑娘的。

    宴承徽静默了片刻后道:“先拿回来。”

    等天黑后再说吧。

    *

    灵芝已经带着宴淮皎回了偏殿,瞧见岑令仪回来,忙迎上来:“姑娘,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娘。”

    宴淮皎在灵芝怀中,扑腾着小手迎向她。

    “明德殿。”

    岑令仪摇摇晃晃迈过门槛,扶着门框回答她。

    “殿下为难你了?”

    灵芝心不由一揪。

    “没有,我想睡一会儿。”

    岑令仪声音虚弱无力。

    “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灵芝跟上她。

    “不用,睡一下就好了,你带好小殿下。”

    岑令仪摆了摆手。

    给下人看病的大夫没什么好东西给她用,说不得还治坏了。

    她没有大碍,睡一睡就好了。

    灵芝心疼不已,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应下。

    岑令仪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天黑。

    在一阵叩击声中醒过来。

    “令仪,是我。”

    岑令仪浑浑噩噩,茫然四顾。

    她是不是做梦了?怎么听到宋明驰的声音?

    “令仪?听得到吗?”

    宋明驰的声音再次传来,很是清晰。

    岑令仪不由翻身坐起,身上的酸疼让她轻呼了一声,体力倒是比睡前恢复了些。

    “来了。”

    她应了他一声,走过去开了后窗。

    果然,宋明驰那张俊脸在后窗外,暮色之下,眉目舒朗,意气洋洋。

    “你怎么进来的?”

    岑令仪瞧见他,大为惊讶。

    这是东宫内宅,外男不得入内。

    宋明驰这样私闯进来,若是被宴承徽知晓,只怕……

    “我不放心你,翻墙进来探望,别担心,没有人看到。”

    宋明驰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轻盈地落入屋中。

    岑令仪眼皮跳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总觉得大事不好。

    “我没事,你快走吧。”

    这东宫里有什么事能逃过宴承徽的耳目?

    说不得下一刻,宴承徽就会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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