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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朔西辰昊,日月轮转

    朔西大漠,晨色未明。

    凛冽的罡风卷着粗粝的黄沙,呼啸着掠过这片苍凉的戈壁。车队已然翻越了祁连山的险峻腹地,过了甘州地界,正行进在河西走廊的中段。向南望去,巍峨的祁连雪山在昏暗中连绵起伏,宛如一条静卧的银色巨龙;而向北,则是茫茫无际的荒漠与风蚀的残垣。

    一座历经百年风蚀的唐代古驿,在狂风中静默伫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呜——嗡——”

    骤然间,一阵苍凉、低沉且穿透力极强的铜号角声,撕裂了大漠死一般的寂静。这声音不似丝竹,带着一种来自远古战场的肃杀与苍茫,仿佛大秦铁骑穿越千年时光而来,令闻者气血翻涌,心神激荡。

    驿站内,朔西王府的众人早已知晓,这是郡王命铁匠以精铜特制的新式军号。在大唐乃至整个中原的战争史册中,从未有过此物。昨日试号时,那声音直入云霄,听来令人热血沸腾。

    郡王,当真是深不可测!不,是巧夺天工!

    车队之中,那辆由八匹骏马拖拽、以铁架与石块筑成的铁匠车,炉火昼夜不熄。王府的工匠们一路前行,一路劳作,不知在锻造何等神兵利器。此外,还有一辆木工车,木屑纷飞,亦不知在打造何种器械。

    朔西王府众人虽满心好奇,但郡王早有严令:不得窥视,违者逐出王府!在这朔西大漠,被逐出王府便等同于死刑。于是,所有人都死死按捺住好奇之心,不敢有半分逾越。

    “呜——嗡——”

    起床的军号连响三遍,戛然而止。

    朔西王府众人闻号即起,熟练地埋锅造饭。他们将切碎的肉沫小心翼翼地放入每口大锅,与金黄的粟米一同熬煮。随着热气升腾,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待喝粥时,再撒入少许盐巴,滋味更是鲜美绝伦。

    一碗热粥下肚,浑身便充满了力量。

    朔西王府的新人多是穷苦出身,往昔吃一顿饿三顿,腹中饥饿之苦刻骨铭心。如今一日三餐,晨起便有肉粥,幸福感油然而生。郡王说得极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能入朔西王府,便是天大的福分。跟着这样的郡王,便是跟上了好日子!

    此时,一辆马车之中。

    刘紫衣被那苍凉的号角声吵醒,浑身一阵刺痛。她四肢的筋骨早已被那怪力大汉董元良以纯粹的外家蛮力生生震散,丹田亦被银针死死封印。如今,她虽然外表完好无损,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与寻常柔弱女子无异。加之此前重伤失血过多,她时常陷入昏沉。

    “孔幸,你家郡王这是弄的什么名堂?大清早吹号,吹得我头痛欲裂!”刘紫衣只能用头无力地撞了撞车厢板,声音中透着无尽的虚弱与不甘。

    孔幸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粥,目光平静如水,淡淡道:“郡王说了,这叫‘早念号’。晨起闻号,如春雷惊蛰,方能提振阳气。今后,朔西王府之人皆闻号起身,依令行事!”

    刘紫衣就着孔幸的手,勉强喝了一口粥,皱眉问道:“那昨夜那一通号声又是何意?”

    “那叫‘宵禁号’。”孔幸答道,“郡王有令,夜间闻此号声,除哨兵外,严禁随意走动。人当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妄动则耗损精气,违者军法处置。”

    刘紫衣满脸不解与不屑:“你们郡王行事真是怪异,不过是起居作息,何必搞得如此繁复?还弄什么宵禁号?”

    孔幸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之色,她微微昂首,以医家之理正色道:“郡王说,这叫‘军事化管理’。医家讲究‘扶正祛邪’,治国治军亦是如此。若无规矩,人心便如脱缰野马,邪念丛生。以号令立规矩,便是扶正人心、祛除邪念的良方。你这天策殿的老祖宗,只知恃强凌弱,又岂能明白这其中的济世深意?”

    “放肆!”

    刘紫衣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了!自被俘入朔西王府车队,她的自尊便日日遭受践踏。念及此处,她心中悲愤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难道朔西王府之人,对太尉宗师境强者毫无敬畏之心吗?就不怕日后被清算?

    “你才放肆!”孔幸小嘴一撇,傲气地端起剩下的肉粥转身便走,“我师父说过,你在此处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朔西王府的俘虏!好心喂你喝粥,好心与你说话,你竟还敢辱骂师父……你可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刘紫衣憋屈至极,俏脸青一阵紫一阵,精彩万分。她对着那碗肉粥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定要将朔西郡王那个武道罪人抓回天策殿,当作一把人形钥匙销毁!不,要先极尽羞辱,以报今日之仇!

    但眼下……

    “幸儿姑娘,本宗尚未吃饱。你手中那肉粥若是不吃,未免浪费。”刘紫衣强压怒火,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我下次不敢了。”

    孔幸这才一脸傲然地走回,继续喂她喝粥,嘴上却不饶人:“吃了我们王府的粥,还说我师父不好,这便是师父所说的‘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医家最忌心术不正,你这般言行不一,便是病入膏肓,实在是要不得!”

    刘紫衣俏脸微红,咬牙切齿道:“你说得对!”

    对个屁!只要等她实力恢复,定要屠尽朔西王府,让所有见过她狼狈模样的人都去死!但眼下,她必须吃饭,必须恢复体力。

    不久后。

    朔西王府车队继续向朔西腹地进发,浩浩荡荡,队伍绵延十里。

    孔幸将车帘拉开一条缝隙:“天策殿的老祖宗,看你方才表现尚算乖巧,便让你透透气吧!”

    “什么叫天策殿的老祖宗?”刘紫衣声音陡然尖锐,“本宗看上去很老吗?”

    孔幸一脸古怪地反问:“你不老吗?”

    刘紫衣:“……”

    这个该死的小丫头!等她恢复实力,定要将她剁成肉酱喂狗!简直可恶至极!

    恰在此时,天边第一缕朝阳刺破黑暗,洒向苍茫大地。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在金色的晨曦中翻涌如浪。

    “砰砰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入刘紫衣耳中。紧接着,李恪那充满力量的声音响彻整个车队:“日、月、前、后!日、月、前、后!日、月、前、后!”

    数百人的声音随之响起:“日、月、前、后!”

    声音松垮杂乱,毫无气势,仿佛没吃饱饭一般。

    李恪的怒吼声陡然拔高:“你们没吃饭吗?!”

    “日、月、前、后!左右左!绑绳子的便是左手,迈出的便是左脚,要分得清!莫要同手同脚!”

    数百人再次跟着呼喊:“日、月、前、后,日、月、前、后!”

    “大声点!”李恪喝道。

    “日、月、前、后!”

    “再大声点!”

    “日、月、前、后……”

    嘈杂的脚步声与口令声从刘紫衣的马车旁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风沙。

    刘紫衣满脸不解:“孔幸,你家郡王这又是在做什么?”

    孔幸一脸崇拜地望向远处那个光着上半身、领跑在队伍最前方的李恪,骄傲地说道:“我家师父在练兵!”

    “哈哈哈……”刘紫衣发出极尽不屑的嘲笑,“他这是练兵?”

    “你家郡王从未在军营中待过吧!兵不是这样练的!这般练兵有何用处?作战时,难道要用吼声吓退敌军不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顿了顿,又疑惑道:“话说,你们朔西王府也有程烈和尉迟峰两位将门子弟,为何不让他们训练王府亲卫?你们郡王这般瞎闹,莫非真如他那八个兄长一般,志大才疏,中看不中用?”

    说到这里,刘紫衣神色愈发复杂:“难道这家伙的脑袋太过愚笨,即便被那传说中的归墟客打了两次脑袋,也并未开窍多少?仅仅悟到了一句圣言和一句王道霸言?”

    归墟客,究竟去了哪里?若能找到他,弘文馆地宫之谜定可解开。

    旁边,孔幸怒目而视,冷哼一声:“天策殿的老祖宗,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笨!以你那浅薄的智慧,怎能窥探我师父的用意?医家讲究‘望闻问切’,治的是人身之疾;师父练兵,治的是这乱世之疾。你连这都看不透,活该被废!”

    刘紫衣眼中怒火中烧:“本宗永远不老!”

    “不,你老!”

    刘紫衣愤怒地闭上双眼,不再理会这个可恶的小丫头,只是静静听着马车外的动静。

    李恪的口令声远远传来:“来,跟着本王的呼吸节奏!一边跑,一边保持节奏!日、月、前、后,一呼三吸,三瞬吐息,轮回往替……”

    刘紫衣猛然睁开双眼,满脸惊骇!

    这不是《万古长青经》的口诀吗?!

    难道,这个罪人朔西郡王,竟要将《万古长青经》的呼吸法,教给他的亲卫营?教给所有人?!

    黄天在上,后土在下!《万古长青经》可是她长生学派独一无二的镇派功法,是直通太尉宗师境的无上心法啊!难道这个罪人郡王真以为那是普通的强身健体之术吗?

    刘紫衣只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红着双眼,痛苦的眼泪夺眶而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最恶毒的诅咒:“朔西郡王,我恨你!”

    “我恨你一辈子!”

    “我恨不得你不得好死!”

    “呵呵呵……”孔幸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得无比开心。若这天策殿的老祖宗知道整本《万古长青经》早已泄露,会不会真的气得原地爆炸?她还真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马车外。

    朝阳之下,狂风卷着黄沙,猎猎作响。

    李恪光着上半身,跑在朔西王府亲卫营的最前方,引领着整支队伍向前冲锋。他的身后,是孔回、董元良、程烈、尉迟峰等亲卫营将领。再之后,是隐儒少年的百人队,以及新挑选的一百名少年兵和两百名青年兵。

    四百名赤裸上身的战士,在潮湿的官道上迎着朝阳奔跑。他们超越了车队,一路向前冲出五公里,直到由伤兵组成的尖兵班处才停下脚步。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在奔跑中运用《万古长青经》的呼吸法,虽显生涩,但效果显著,众人的肺活量得到了急速提升。

    李恪出了一身透汗,顿觉神清气爽。他转头怒吼道:“各队将官出列!整队于道路两侧,准备演练‘日月轮转阵’!”

    孔回、董元良、程烈、尉迟峰、隐儒立刻出列,迅速将队伍分为两列。第一列士兵手持新打造的木盾,第二列士兵则紧握长枪。

    “听令!”李恪目光如电,沉声喝道:“日方为前,月方为后!日、月、前、后,攻守轮转,生生不息!”

    随着口令落下,第一列持盾士兵猛然踏前一步,齐声高呼:“日!”木盾重重砸地,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紧接着,第二列持枪士兵从盾牌间隙中猛然刺出,齐声高呼:“月!”枪尖寒芒闪烁,直指前方假想敌。

    “前!”李恪怒吼。

    持盾士兵顶着盾牌向前猛冲,持枪士兵紧随其后,枪盾配合,宛如一体。

    “后!”

    第一列士兵迅速后撤,第二列士兵持枪掩护,两列士兵在行进中完成了完美的交替。

    “日、月、前、后!日、月、前、后!”

    数百人的吼声震天动地,盾墙推进,长枪刺杀,两列士兵如同日月交替般,在官道上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刘紫衣在马车中听得清清楚楚,原本的不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阵法?”她喃喃自语。

    孔幸在一旁骄傲地扬起小脸,以医理总结道:“这便是我家师父独创的‘日月轮转阵’!前排持盾掩护,后排持枪刺杀,累了便通过口令轮换,攻守兼备,生生不息!正如医家调理气血,阴阳调和,方为正道。天策殿的老祖宗,你懂什么?”

    刘紫衣紧咬嘴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阵法,更没想到,这个被她视为“武道罪人”的朔西郡王,竟有如此惊才绝艳的军事才能!

    李恪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逐渐成型的阵势,眼中满是欣慰。他深知,要将这些人锻造成这片大陆上最精锐的战士,需要一个过程,一个痛苦而蜕变的过程。

    他双脚猛地靠拢,身形笔直如松,双手紧贴裤缝,头正颈直,目光如电般扫过面前这些赤裸上身、满脸风霜的战士,沉声道:

    “刚才的阵法,你们可看明白了?!”

    “明白!”

    “大声点!”

    “明白!”

    李恪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漫天的风沙:“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本王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入府前是流民,是乞丐,连饭都吃不饱!跟着本王去杀那三千恶匪,靠的不仅仅是热血,更是实打实的军功和赏赐!”

    “本王在此立誓:此战之后,凡斩首一级者,赏银十两、良田十亩!斩首十级者,赏银百两、良田百亩,并赐爵位,可荫及子孙!”

    “若有人不幸战死,王府出银百两厚葬,其父母妻儿由王府供养终身,绝不令其流落街头!”

    “若此战全胜,朔西王府将拿出十万两白银,作为全军赏赐!本王绝不亏待任何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朝廷的兵马不管我们,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杀尽天下恶匪,抢回属于我们的尊严和富贵!”

    “你们,可愿与本王并肩作战?!”

    “愿意!愿意!愿意!”

    原本松松垮垮的队伍中,瞬间爆发出如惊雷般的嘶吼!新兵们的眼眶瞬间红了,那是被重赏激发的豪情,更是被彻底点燃的求生欲!

    凛冽的杀气与震天的誓言,在这苍茫的朔西大漠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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