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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伪约紫烟·根在土中

    王婆刚伸手去揭蒸笼盖,那深紫色的气泡就砸在了糖糕摊旁的空地上。

    不是之前灰泡撞防护罩的闷响,是冰坨子砸进热灶膛的“滋啦”声,腾起的不是白汽,是裹着霉烂味的紫烟,熏得刚蒸好的糖糕瞬间失了甜香。阿土嘴里半块糖糕还没咽下去,就被这味儿呛得皱起眉——这味儿他熟,是之前天庭大牢里,关押犯人的地牢里,霉变的稻草混着血腥气的味儿。

    气泡裂开的动静很轻,像撕一块发潮的粗布。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挥着砍刀的暴徒,是一群穿灰布短打的凡人,脸上都带着菜色,眼神却直勾勾的,像被抽了魂。领头的裹着黑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上一道陈年的刀疤,手里举着块半人高的石板,石板上刻的字清清楚楚:《凡人新约》。

    “诸位乡亲,”黑斗篷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朽木,他把手里的石板往地上一立,正好和村口那块正公约的石板对着,“祖界的旧约太松,纵容懒汉,养出偷奸耍滑之辈,长此以往,凡人必亡。我等奉‘天遗使’之命,送来新约,只需守三条,保诸位衣食无忧。”

    阿土把嘴里的糖糕咽下去,啐了一口,锈刀往地上一杵,震得脚边的糖渣跳了跳:“放你娘的屁!啥新约旧约,老子只看能不能吃上热糖糕,能不能种上稻子!”他说着就要冲,却被陈默按住肩膀。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块新约石板上——上面的草叶纹是反的,和昨天阿野捡到的反令牌一模一样,刻的“凡”字也是倒笔顺,只是字更工整,像提前描好的。

    黑斗篷没理阿土,反而转向周福。周福正攥着扫帚,盯着新约石板上的第一条:“一、陈默大恩人,当受万民香火,以彰其德。”他想起之前自己提立牌位被阿土骂的事,眼神晃了晃。黑斗篷笑了,声音里带着蛊惑:“老人家,你之前想的不错。陈恩人救万民于水火,受点香火怎么了?这不是立天,是感恩。旧约说‘不跪任何人’,可恩人不是‘任何人’,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周福的脸一下子红了,扫帚杆在手里捏得发白。阿土瞪了他一眼,骂道:“周老倌,你忘了你伺候神像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玩意儿和天庭的香火一个味儿,熏得人脑仁疼!”周福猛地惊醒,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喊:“俺不干!俺现在伺候糖糕摊,天天有热乎的吃,比伺候那冷冰冰的神像强一百倍!”

    黑斗篷又转向阿野。阿野正蹲在墙角,盯着自己手上的水泡,听见声音抬起头。黑斗篷指着新约第二条:“二、凡人自由,除三条外,余者不限。”他笑了笑,“小兄弟,你之前不是厌烦规矩吗?旧约啰嗦,这新约就三条,剩下的你想抢就抢,想砸就砸,没人管你。怎么样,够不够自在?”阿野皱了皱眉,没说话,指尖蹭了蹭手上的水泡——那是昨天护糖糕摊烫的,小蝶给他涂的药,现在还隐隐作痛。他想起之前在时间天里,每次想抢东西都被重置,连疼都记不住,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没记忆的胡闹。

    “不够。”阿野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们的自由,是抢别人的糖糕,砸别人的稻种。我现在的自由,是能护着糖糕摊,看着娃吃上热乎的。不一样。”他说完,走到王婆身边,帮她扶着蒸笼盖,动作笨拙却认真。

    黑斗篷的脸色沉了沉,最后转向张大麻子。张大麻子正蹲在风箱边,摸着脸上的“资”字烙印,听见声音抬起头。黑斗篷指着新约第三条:“三、凡人分优劣,劣等者,充为资粮,以养优等。”他晃了晃手里的腰牌,“张兄弟,你之前在天庭当狱卒,最懂这个道理。有些泥腿子,只会浪费粮食,不如当资粮,养你们这些有功之人。你脸上这烙印,也能消了,以后就是优等凡人。”

    张大麻子的脸瞬间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抓起脚边的砍刀,刀刃指着黑斗篷的鼻子:“你放屁!老子以前就是被天庭当狗,才烙了这‘资’字!现在老子知道错了,老子要种稻,要打铁,要靠自己的手吃饭!你说谁是资粮?你才是天庭剩下的狗!”他说着,把砍刀往地上一砍,刀刃嵌进石板缝里,“老子就算是死,也不当那吃人的优等狗!”

    人群瞬间炸了。那些跟着黑斗篷来的灰衣凡人,听见“充为资粮”,纷纷后退,脸上露出恐惧——他们大多是从天庭的集中营里逃出来的,最怕的就是“资粮”这两个字。一个抱着娃的农妇站出来,怀里的小娃正攥着半块王婆给的糖糕,甜得直笑。她盯着黑斗篷,声音抖却坚定:“你们的公约里,没说给娃留糖糕,没说给伤者上药,没说稻种要留给种地的。我们要的是能活下去的公约,不是写在石板上的空话!你们的公约,是让我们再回天庭的大牢!”

    石墩也站出来,举起手里装满稻种的布袋,布袋蹭着村口正公约的石板,发出轻响:“对!你们的公约里,稻种是资粮,我们的公约里,稻种是娃的饭!你们的公约,是让我们吃自己的孩子!”

    黑斗篷见蛊惑不成,冷笑一声,袖子一抖,扔出十几个反令牌。令牌落地,瞬间变成一个个拳头大的暗灰泡,把周福、阿野、张大麻子几个都困在了里面。泡壁上映着天庭大牢的景象:凡人被关在笼子里,啃着掺锯末的馒头,脸上刻着“资”字。阿土骂了一声,拎着锈刀就砍,锈刀劈在泡壁上,发出“滋啦”的声响,泡壁上的霉烂味更浓了,却迟迟不破。

    “没用的,”黑斗篷往后退,斗篷下的手摸出个刻着“天狱令”的腰牌,“这些泡是用祖界草的灰混着暗灰泡的残铁铸的,你们的凡火,烧不动。”

    “烧不动,老子就砸!”阿土吼了一声,双臂用力,锈刀带着全身的重量劈在最近的泡壁上。这一次,泡壁没有反弹,反而发出脆响——因为刀刃砍在了泡壁里藏的反令牌上,令牌应声而碎,泡壁瞬间消散,露出里面半片烧焦的祖界草叶。陈默这时候动了,他走过去,双手抱起村口那块正公约的石板,往剩下的泡壁上一压。正石的“凡”字刻痕沾着王婆的糖霜、石墩的稻种屑、阿土锈刀的铁锈,一碰到泡壁,紫烟瞬间散了大半,剩下的泡壁像见了阳光的雪,迅速消融。

    “不可能!”黑斗篷惊得后退一步,“正公约是凡人活出来的,不是刻出来的!你们的活路,压得住假的!”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他松开手,石板稳稳落在地上,正对着那块伪约新石,两块石板挨在一起,一正一反,像在无声对峙。

    黑斗篷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阿土眼疾手快,把锈刀扔了出去。锈刀旋转着劈在黑斗篷的斗篷上,划开一道大口子,掉出半块烧焦的草叶,还有那块“天狱令”腰牌——和张大麻子脸上的烙印一模一样,是天庭管监狱的狱卒才有的腰牌。黑斗篷惨叫一声,捂着伤口钻进还没完全消散的深紫泡里,不见了踪影。

    那些跟着他的灰衣凡人,此刻都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攥着从怀里掉出来的反令牌,哭着说:“我们是从天庭集中营逃出来的……他说跟着他有热饭吃,有地方住……我们不知道他是天庭的余孽……”

    王婆叹了口气,转身揭开蒸笼,又拿出一笼热糖糕,挨个递到他们手里:“吃吧,热乎的。以后守着正公约,就有吃不完的糖糕,种不完的稻子。”小娃们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甜得直笑,大人们则抱着糖糕,哭得像个孩子。

    陈默蹲下来,捡起地上烧焦的祖界草叶,还有那半块“天狱令”腰牌。他把草叶埋在祖界草的根部,又把腰牌扔进打铁炉里,炉火瞬间蹿起老高,把腰牌烧得通红,最后化成铁水,流进模具里——铁生说,要拿这铁水打几把新锄头,给那些灰衣凡人用。

    阿土把锈刀捡回来,插回腰间,摸了摸怀里的反令牌,又摸了摸正公约石板上新刻的痕。风卷着糖糕的甜香吹过来,吹得两块石板上的草叶纹晃了晃,正的亮,反的暗,却都抵不过风里实实在在的暖意。他抬头看向天边,那里又飘来几个气泡,有暗灰的,有深紫的,还有几个泛着和母巢类似的淡金色,显然麻烦还没完。但他不怕,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管他啥伪约真约,敢坏凡人活路的,老子见一个砍一个!砍到他连刻假石板的力气都没!”

    陈默站在他身边,指尖碰了碰石板上的“凡”字,那里沾着点糖霜,甜得很。他想起刚才黑斗篷掉在地上的半张纸条,上面写着“母巢余孽,拟凡计划”——看来天庭虽然碎了,母巢虽然醒了,还有余孽在暗中搞鬼,想把凡人重新变成任人宰割的资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凡人还守着自己的活路,守着彼此,守着这口热乎的糖糕,就没有什么假的能长久。

    王婆的糖糕摊又冒起了白汽,石墩扛着稻种往田里走,铁生在打铁铺里叮当作响,小蝶在给灰衣凡人包扎伤口,周福在扫蒸笼边的糖渣,阿野蹲在墙角,看着手上的水泡,嘴角扯出个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因为凡人们知道,他们的公约,不是刻在石板上的死字,是活出来的热乎气,是咬一口就甜的糖糕,是种下去就发芽的稻种,是彼此攥在手里的温度。

    而这,才是砸完天之后,真正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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