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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三路齐发

    三线的炮火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开。

    东线已清。西线正在接敌。正面战场——张德华站在旗舰舰首,看着天圣大帝的本阵从赤红星尘的正南方压过来。暗金色的灵光在大乘五重的体表流转,掀起的气浪把沿途的星尘推成两道高墙,像一把烧红的犁铧划过虚空。张德华没有动。脚底的甲板在震动,灵能护盾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从船壳各处涌上来,像整艘船在哼一首很低的歌。他的手按在华夏之锋上。剑柄的缠布被掌心焐得发烫,那种热度沿着小臂的经脉一路往上爬。

    "正面接敌。"通讯频道里传来伏羲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压得很平的电子音,"预计接触时间——十息。"

    "传令五行阵前压。"张德华开口,"三才阵待命。盾舰列第一序列,灵能护盾全开——"

    话没说完。天圣大帝出手了。隔着三百里虚空,那一掌拍过来的方式不是灵光,不是气浪,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空气被压缩成固体,空间本身被那一掌的力量推平了。张德华拔剑的动作和那一掌几乎同时完成。华夏之锋出鞘的瞬间,灵能符文从剑柄一路亮到剑尖,光芒像一道被点燃的引信。

    两股力量在舰队前方一百里处相撞。没有声音。真空里传不出声。但所有人脚下都震了一下——那是一种从空间本身传递过来的震动,像有人猛地拉了一下你站着的那块地面。盾舰阵列前方的灵能护盾表面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涟漪中心处的金色薄膜猛地凹陷下去,又弹回来。凹陷最深的那一点,离张德华的剑尖只差了半寸。

    "大帝!护盾——"

    "撑得住。"张德华把剑收回来,横在身前。他的手腕在微微发颤,虎口处传来一阵刺麻——那一掌的余力沿着剑身传导过来,撞进了他的经脉。只是一掌。天圣大帝还没有动真格。张德华的嘴角动了一下。"撑得住。继续前压。"

    正面战场进入了对峙拉锯。天圣大帝的本阵没有再往前推,但也没有后撤。两军隔着百里虚空互相锁定。每一次灵光闪烁,都像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左翼。陈铁军的编队正在堵住天圣东面残军的突围路线。那些从东线幸存下来的战舰——漏网之鱼大约还有二十艘——试图从侧翼绕过正面战场,插入上国舰队的后方。陈铁军没有让他们得逞。他把自己编队的十二艘盾舰排成一字横阵,封死了那条通道。灵能炮火在横阵前方炸成一堵火墙。陈铁军的通讯频道里声音嘈杂——有人在报护盾功率,有人在喊左舷中弹,有人在说"维修组准备"。陈铁军的声音是唯一一个保持平的。

    "稳住阵型。散开三丈,不要挤在一起。他们的火力不够密,散开了就打不穿。"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按在战舰的控制台上——那艘副旗舰的左舷被擦中了一下,船身微微倾斜,他不得不扶着台沿才站稳,"报损伤。"

    "左舷外层装甲剥落。护盾降了百分之七。还在阈值内。"操作员的手指在控制屏上飞快划过,"维修组正在补——"

    "继续压。不准退。退一步,西线的侧翼就露出来了。"

    右翼。右翼正在告急。

    天圣南将军的主力编队从西面绕了一个大弯,避开朱雀的巡视范围,突然出现在右翼外侧。他们像一把刀一样切进来——速度太快了,快到底层的预警阵列只来得及发出两声短促的警报就被打穿了。右翼的三艘外围侦查舰在三十息之内被击毁。残骸还没飘散,攻击舰的第二波火力就到了。

    "右翼需要支援!"伏羲的警报声在全部通讯频道里同时响起。那声音急促到变了调——电子音拉高了两度,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对方至少有一个满编攻击编队!右翼外围阵线已经被压退了两百丈!"

    何天紫的声音切进来了。她的声音从西线的通讯频道里传过来,隔着星尘带和炮火——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山风,你右翼现在在哪个位置?"

    "第三梯队外侧!距离右翼接火点大约八里!"张山风的声音很紧,但不是慌。他的呼吸很重,重到何天紫能听见他喘气的节奏。

    "往前推。"何天紫说,"不要走直线。从右翼外侧绕半圈,他们会在三息之后向右前方展开扇面攻击——那个扇面的中心点是空的。你的五行阵从那个缺口切进去,能截断他们后续编队的衔接。"

    张山风没有回话。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带着喘息:"……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往右前方展开?"

    "天机令告诉我的。"何天紫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还有,他们的引擎散热口在舰尾偏左。后方的船因为速度没拉满,排出的废气会比前面更浓。你注意看赤红星尘的颜色变化——深红色的区域就是他们的掩护盲区。从那里穿过去。"

    张山风没有再问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是",然后频道断了。何天紫把天机令从耳边拿开。玉符上的光芒正在快速跳变——那种频率她见过,是"正在大规模推演"的信号。她把玉符翻了个面,让光不再直射眼睛。

    张山风从第三梯队的右侧切了出去。五行阵的外围部队跟着他——大约两百人,都是低阶修士,阵型散而不乱。他没有走直线。他按照何天紫说的,朝右前方偏了大约三十度,绕进了一片被星尘遮蔽的暗红域。那个角度正好是天圣南将军编队收拢后的视野盲区。对方正在展开扇面攻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没人注意到侧后方那片暗红色的星尘里,有两百人正在悄悄绕过来。然后张山风看到了。天圣编队的引擎散热口排出的废气在星尘中拖出一道深红色的尾迹。尾迹的方向和何天紫说的一模一样——偏左。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底下踩着的小型突击舰在星尘中无声地滑行,引擎切到了最低功率,连振动都几乎消失。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下令了:"五行阵,听我指挥。从我这边切进去。第一轮只打引擎,不打人。废掉他们的机动能力再说。"

    两百人的五行阵同时启动。规模比五千人的小很多,但阵型更灵活。张山风在最前面,他的空间闪现已经在蓄力了——丹田里的灵能在急速旋转,像一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他要抢时间。何天紫说三息后对方会展开扇面。三息之内,他必须带人穿进去。

    一息。星尘从船体两侧滑过。两息。对方最外侧那艘攻击舰的舰尾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散热口正在喷吐暗红色的废气。三息。天圣编队的扇面展开了,火力全数倾泻向正面。与此同时,张山风带着两百人从侧后方冲进了缺口。

    他的空间闪现是在这一刻用的。丹田里那股被压缩到极限的灵能猛然释放,他的身体在虚空中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离他最近的那艘天圣攻击舰的引擎舱上方三尺。他攥紧了右手。至尊骨的能量从胸口涌上来,顺着右臂的经脉一路冲进拳头,骨头缝里传来那种熟悉的、像有一团火在骨髓里烧灼的感觉。然后他一拳轰了下去。至尊骨·破。那一拳落在引擎散热口的甲板上时,金属的断裂声在真空里传不过来,但拳头下方那块甲板凹陷下去的弧度能看见——像一面鼓被人从外面砸穿了。灵能从拳锋处灌入引擎舱内部,引燃了残留的灵能燃料,火光从散热口倒喷而出。

    那艘攻击舰的引擎熄了。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张山风的空间闪现——短距离的,十丈以内——在三息之内用了四次。每次闪现之后都是一拳。每次拳头落下之后都有一艘船的引擎哑掉。何天紫的声音从天机令里传过来,轻得像耳语:"左后方第七十度,有一艘已经减速了,它在往你的方向漂。"张山风没有回头。他侧滑一步,闪现。拳锋落下。第七艘。

    天圣南将军的扇面攻击在第四息的时候开始乱了。后方编队的船只忽然失去了机动能力,通讯频道里有人在喊"引擎舱被击穿""有人从后面摸进来了""太快了,看不见人"。火力开始往回撤,扇面收拢的速度比展开时快了一倍。

    张山风落回那艘小型突击舰的甲板上,膝盖一软,单膝跪下来。至尊骨·破。四息之内用了五次。这是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频率。胸骨内侧的深处传来一阵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过度拉伸了,正在隐隐抗议。他的指尖在发抖。

    "退。"何天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他们的扇面已经收了。你做到了。现在退回来。再待下去,你会被合围。"

    张山风抬头。远处的天圣编队正在调头,那些被他废掉了引擎的船像被铁链拴住的死鱼一样歪在虚空中,推不动,也跑不了。还有行动力的几艘正在往后退——退得很慢,因为它们不得不躲开那些漂在航线上的己方残骸。他没有犹豫。"撤。"他从甲板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还是软的,但第二步就稳住了。五行阵外围的那两百人已经在他身后收拢成撤退阵型,像一条被惊动的鱼群,贴着星尘带的边缘快速朝己方阵线滑去。身后那几艘正在调头的天圣战舰离他越来越远。那些暗红色的散热尾迹在星尘中慢慢散开,像墨滴进了水里,一点点被稀释,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底色。

    何天紫把天机令从耳边放下来。玉符上跳动的光慢慢平复了。她看着那个方向——隔着星尘和炮火,她看不见张山风,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灵能在移动,正在朝安全区靠拢。

    "右翼撤回来了。"伏羲的提示音在所有频道里响起,"右翼阵线已恢复。"

    正面战场。张德华把华夏之锋收回鞘中。天圣大帝的本阵仍然停在对峙线上,没有再往前推。两军隔着百里虚空沉默地对峙着。左翼的炮火声也渐渐稀疏下来——陈铁军把那二十艘漏网的船堵死在了通道里。三线都已稳住。张德华站在舰首,手搭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他肩甲边缘的碎屑吹散了一些。

    "张山风。"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声。

    频道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张山风的声音传过来了,喘着气,但那个尾音是翘的:"师父,我回来了。"

    "嗯。"张德华说。他停顿了一息。"刚才那一拳——打偏了半寸。"

    频道里沉默了一下。然后张山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尾音更翘了:"下回打准。"

    张德华没有回话。但他按在栏杆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些。远处,天圣大帝的本阵正在缓慢地后退。星尘在它退去的方向上重新聚拢,填满了那片被灵能推开的空缺。像水合拢。

    另一边的张山风落在那块陨石背面的时候,右脚的靴底已经磨穿了。隔热层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混着星尘里的铁锈气和灵能燃料燃烧后的焦甜,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蹲下来,膝盖弯折处传来酸胀的抗议,右臂的肌肉还在发抖,是刚才那一次闪现落地不稳撞在陨石边缘留下的后遗症。他把后背贴紧陨石表面。冰层隔着战甲渗进来,冷得像针扎,但正好压住肩胛骨内侧那团滚烫的酸胀。

    丹田里的灵能只剩下不到三成了。

    他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对方的灵能感知正在搜索这片区域。他能感觉到那种扫过的波动——像有人拿着探灯在黑暗里来回扫,光柱边缘每一次擦过他藏身的位置,他都觉得头皮一紧。大乘一重。师父说过,元婴和大乘之间隔了三个大境界。他现在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对方还没有使出全力,就已经把他逼到了陨石背面。

    "张山风。"耳侧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方阵里负责接应的那个天机阁弟子,姓宋,年纪比他大五岁,修为比他低一个境界。但此刻那人的声音比他稳,"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活着。"张山风睁开眼,目光扫过陨石边缘露出去的那一小片视野。那片视野里空荡荡的,只有星尘在缓慢地漂移。但他知道那艘攻击舰就在这片空荡后面某个位置。大乘一重的灵能波动像一层压在虚空中的薄膜,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是看不见。

    "退回来吧。再往外推就要脱离五行阵的覆盖范围了。"

    "我知道。"张山风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空荡的虚空。"再等等。"

    "等什么?"

    张山风没有回答。他看见那层空荡的虚空中,星尘的流动忽然变慢了一拍。像河水流过一块暗礁时,水面会出现那种短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他盯着那个滞涩的位置,瞳孔微缩。暗礁在那儿。那块暗礁正在移动。越来越快。

    "来了。"他说。他撑了一下陨石表面,整个人从蹲姿弹起来。丹田里那三成灵能被他瞬间抽走了一半,灌进双腿经脉。闪现发动。他的身体在陨石背面消失的同时,一道暗金色的剑光从他刚才蹲着的那个位置切了过去。陨石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断面平滑得像镜子,冰层被剑光的余温瞬间蒸发,嗤的一声,水汽在半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闪现的落点在偏西三十丈外的一块更小的陨石碎片上。张山风的脚掌踩上去的时候,碎片被那股下落的力道压得一沉,边缘崩下一块石屑,无声地朝虚空中滚去。他的膝盖没有弯。这一回,他落地的时候把重心压在了前脚掌上,没让自己晃。

    那艘天圣攻击舰终于从星尘里露出了全貌。比情报上描述的更大——舰首的撞角上嵌着三层灵铁甲片,甲片边缘微微泛红,是刚才劈开陨石时剑光留下的余温。舰首站着一个人。那人的战甲是暗红色的,肩甲上刻着一枚火焰纹章——不是天圣大帝麾下四大将军的纹样,应该是某个高阶将领的私人标记。大乘一重。张山风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了这个判断。对方的气息比天圣北将军弱一些,但大乘就是大乘。那股威压隔着一百多丈的距离拍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正在朝他压拢。

    "哟。"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灵能扩音下传遍这片虚空,带着一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元婴小崽子。就是你刚才捅了我后阵的屁股?"

    张山风没有回话。他在蓄灵能。丹田里剩下的那一成半,正在被他一丝一丝地从经脉深处抽出来,送进右臂的至尊骨里。骨头的深处开始发烫,那种熟悉的、像火在骨髓里烧灼的感觉正在重新升起。

    "不说话?"那人从舰首甲板上走下来,一阶一阶地,像在散步,"也没关系。打完我再从你尸体上找答案。"他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身形在虚空中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然后他就到了张山风面前。

    张山风来不及闪现。太快了。对方的身体穿过百丈虚空所用的时间,比他预估的短了至少两息。他只能勉强侧身,右肩向里收,同时催动灵能护盾——那一层薄薄的灵光刚在他身前凝聚成形,对方的掌风就到了。掌风落在护盾表面上的那一刻,张山风听见了一声脆响。像琉璃盏被人用指节叩了一下。然后护盾碎了。

    碎片消散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那种灵光碎裂时产生的细微震颤从护盾表面传导到他的胸骨上,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内侧撞了一下。他被那一掌的余力扫得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三丈,脚底犁过陨石碎片堆,碎石在他身后溅成一条弧线。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咽下去,没吐出来。

    "嗯?"那人收回手掌,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护盾能扛我一掌?你一个元婴期,灵能护盾的强度倒是不错。"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那种懒散的调子退下去了一层,像水面下的暗流开始浮上来,"不过——扛得住一掌,扛得住第二掌吗?"

    张山风没有等他出第二掌。他主动闪现了。身体从原处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在敌将身后一丈。右拳蓄势——至尊骨·破已经酝酿了三息,那股灼热的能量正在拳锋处凝聚成型。他砸下去的方向是对方的肩胛骨缝隙,灵能护甲最薄的那个连接处。拳锋接触到甲片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砸中了。但只有一半。

    对方在他拳锋落实的前一息侧了半寸。那一寸的距离让张山风的拳头落偏了位置——没砸进甲片缝隙,砸在了肩甲最厚的那块灵铁板上。力量被分散了,冲击波从接触面往四周炸开,把他自己的虎口震得发麻。那人的身形被他这一拳推得往前倾了半步,但没有倒下。那半步已经是极限。张山风的肺叶里像是被人灌满了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至尊骨·破打偏了。反噬的余波从右臂一路逆行冲进胸口,丹田里最后那点灵能像被风吹灭的灯一样暗了下去。

    他跪在虚空中,膝盖压在碎石上,硌得骨头疼。右臂垂下,手指已经攥不紧了。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远了一些,但气息没有乱:"有意思。可惜只有一拳。"

    张山风感觉到那道灵能正在重新凝聚。大乘一重的全力一击。他没有力气再闪了。他只能催动丹田里残余的那一丝灵能,在身周重新凝聚灵能护盾。这一层护盾比刚才薄了一半,淡金色的光在星尘中几乎看不见。那一掌落下来的时候,护盾碎了。第二次碎掉的声音比第一次更闷,像一面鼓被锤子从外面砸穿了,余音只持续了半息就散了。但这一次护盾的碎片没有消散。它们在碎裂之前替他挡掉了那一掌中大约三成的力道。剩下的七成还是落在他的胸口上。

    张山风觉得自己飞出去的时候,视线里的星尘正在旋转。暗红色的颗粒在他眼前拉成一条又一条细长的线,像一个正在被快速抽走的漩涡。他能听见自己在呼吸,很重,很响,像风灌进了一个破了洞的皮囊。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陨石,是某种更大更平的东西。他滑落下来,面朝下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听见有人在他上方喊:"——张山风!张山风!"

    那是宋姓弟子的声音。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隔着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张山风想回答。张了张嘴,嗓子里出来的只有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金属甲板上,渗进甲片的缝隙里。

    他看见自己的右手——那只还在发烫的手——正在甲板表面微微地抽搐。至尊骨的光芒还在骨缝深处跳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他想:如果刚才那一拳砸准了。

    然后他看见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正朝这边飞来。大乘一重,肩膀上的甲片裂了一道缝——被他那半拳砸出来的。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懒散的,也不是认真的,是那种"差点被一个元婴期小孩伤到"的恼怒,掺着一点后悔。

    张山风的手还在抖。至尊骨深处的光芒正在重新亮起来。他的意识在暗下去的边缘停住了,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芒。师父说过:至尊骨是你天生的剑。但用完就没了。他用完了。还剩最后一粒火种。那粒火种在他的胸骨最深处亮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翻身的那一下,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内侧错位了——但他翻过来了。他面朝天空,看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暗金色身影,然后把右手举起来,对着那方向张开了五指。至尊骨的最后一粒火种顺着他的经脉冲进手掌。没有拳头,没有砸落,只有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从他的掌心射出去。光束穿过了百丈虚空,擦过那人的肩甲边缘,在甲片表面留下了一道烧灼的焦痕。

    那人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肩甲上那道焦痕,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头,隔着百丈虚空看着张山风的方向。那些光芒熄灭之后,张山风的右手落下来,砸在甲板上。他的视线正在变暗,从边缘开始,像有一层灰色的布正在慢慢合拢。最后他看见的是一片赤红色的星尘,和星尘后面遥远的光。

    然后是黑暗。

    ——但黑暗里还有声音。通讯器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很远很远,像隔着一扇正在关上的门。他听见自己在那扇门合拢之前想了一句话:下次。下次一定砸准。然后门关了。

    前面先峰队小型战船冲进右翼战场的时候,船壳外侧的灵能护盾已经被星尘碎片划出了三道白痕。何天紫没有减速。

    她的右手按在操纵杆上,指尖传来的震动频率告诉她船体左舷的护盾正在衰减——但还有三成,撑得住。

    天机令贴在她左手掌心,玉符表面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片。她不需要看上面的符文,那些光点的移动轨迹已经印在了她的感知里。

    "夫人,前面是敌军火力覆盖区——"操纵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穿过去。"何天紫说。她的目光锁在前方,那片被灵能炮火搅乱的星尘正在剧烈翻涌,暗红色的底色被炮光撕成一片又一片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看见其中一艘攻击舰的轮廓在碎片中快速移动,方向是朝着一块更大的陨石碎片冲过去。那块陨石碎片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一动不动,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手掌摊开,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金色光点。

    "左满舵。"何天紫说。操纵员的手猛地一推,战船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船底擦过一块漂浮的残骸边缘,金属刮擦的尖啸声从船壳底部传上来,刺得人耳膜发疼。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瞬,又稳住了。何天紫没有抓扶手。她的左手依然平举着,天机令上的光芒正在快速跳变——那种频率是'危险逼近'的信号。

    "夫人,我们直接飞过去会被他们的灵能炮锁——"

    "不会。"何天紫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她说话的时候,天机令上的光同步闪了三次——那是她在推演时间线,"炮火的下一轮齐射会在五息之后。我们有四息半的窗口期。四息半之内把人带上船,然后立刻后撤。"

    操纵员没有再问。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提速手柄被推到顶,战船的引擎从巡航档切换至爆发档,一声沉闷的轰鸣从船体内部传来,何天紫的脚底感受到那种猛烈的加速度,整个人被惯性往后压了一下。她松开右手的操纵杆,改为按住面前的仪表台边缘稳住身体。

    距离那块陨石碎片还有三百丈。两百。一百。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穿着暗红战甲的人。那人正站在离碎片边缘不远处,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里灵光正在凝聚——第二掌。要落下来了。何天紫没有犹豫。

    她把天机令从左手掌心翻了个面,玉符表面的符文在一瞬间全部亮起,那些光从玉符中涌出来,沿着她的小臂缠绕上升,像一条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她看见了那条线。那条线从天圣敌将的掌心里延伸出去,终点指向的地方是——张山风的胸口正中。就是这一掌。她的视野里,那条线末端的光芒正在变亮。快了。快了。

    "张山风——"

    她的声音通过灵能直接灌入张山风耳侧的通讯器里,带着天机令加持后的那种穿透力,像一道电流从耳膜深处炸开。通讯器里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更细微的呼吸声。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但还活着。

    "左后方!"

    通讯器里安静了半息。然后那呼吸声变了一下——不是变重,是变深了,像是一个正在深水底部的人忽然抬头,朝水面的光亮处看了一眼。

    敌将的手掌已经挥下来了。但在他掌中灵光彻底脱手而出的前一刻——张山风翻了半个身。他用左手撑了一下陨石碎片的边缘,整个人往左前方滚出去大约三尺。那一掌落在了他刚才躺着的位置上。

    灵光砸进陨石碎片的中心,把那一整块石头轰成了粉末。

    碎石如暴雨般向四周爆开,噼噼啪啪地砸在战船的护盾上,像有人往铁皮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张山风被那阵冲击波推得又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脸朝下趴在碎石堆里。

    何天紫从战船的舷边跳了下去。没有台阶,没有减速,她直接跨过船舷的边缘落进虚空中——落下去的同时,天机令上的光芒从她掌心猛地铺展开来,包裹住她全身,那层光在接触虚空的瞬间扭曲了一下,她的身体从半空中消失了。

    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张山风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空间闪现。短距离。何天紫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这一招。落地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酸胀——灵能护体没有完全抵消高空落下的冲击力。

    她没有停。她蹲下来,左手按在张山风的肩膀上,右手捏诀,将一枚灵能护盾的种子拍进他后背上残留的护甲缝隙里。那枚种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一旦接触到灵能就会自动膨胀成一面覆盖全身的薄光罩。

    "张山风。"她叫了他一声。他侧趴着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她看见他左手的指尖正在朝她的方向蜷缩,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敌将转过身来了。那身暗红战甲在星尘背景中格外醒目,肩甲边缘有一道焦痕——那是张山风昏迷前最后一击留下的痕迹。那道焦痕边缘还在微微发红,像一块还没完全冷却的烙铁。那人看了一眼何天紫,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山风,嘴角动了动。

    "哦,又来一个。"他说。语气里那种懒散的调子又浮上来了,但比先前薄了一层,"大乘二重?可惜是女人的气息。你这种修士,灵力软绵绵的——"

    何天紫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天机令。玉符表面上的光正在快速跳动,她看见了那条线——不是攻击轨迹,是更细的一条线,正在从敌将的丹田处往外延伸。那条线的末端颜色偏暗,发着一种接近青灰的冷光。旧伤。左胸。跟天圣大帝身上那个旧伤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敌将的眼睛。

    "你左胸的旧伤——"她说,"是三个月前留下的?"

    敌将的表情变了。那一瞬间的变化极快——瞳孔缩了,嘴角往下沉了半寸,然后他强迫自己恢复了那种懒散。但那半寸的表情塌陷,何天紫已经看见了。

    "有意思。"她说,"那一道伤还没好透。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每次全力出手的时候,那里的灵能都会迟滞半息。我说的对吗?"

    敌将没有回答。但他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了。他没有再往前走。

    "你到底是谁——"

    何天紫没有回答他。她看了一眼张山风的方向——那层护盾种子已经膨胀完成了,薄薄的金色光罩覆盖住他的整个后背和头颈。

    他趴着不动,但左手还在动,指尖在碎石表面上一下一下地划拉,像在写字,又像在确认自己还醒着。

    她收回目光,右手捏诀。灵能爆破的前置手势只需要两息。两息之内,她看见敌将的灵能正在重新凝聚——出手的动机很明显,但出手之前需要微调角度来避开左胸旧伤的位置。那个微调的过程,需要大约一息半。一息半。比正常出手慢了半息。半息的窗口。

    何天紫等到了那半息的空档。敌将的右手正在抬起来,本该笔直向前的一掌,被他下意识地往右偏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那个偏转是为了避开左胸旧伤处灵能迟滞的节点。就在那一指宽的偏移发生的同一瞬间,何天紫的灵能爆破出手了。灰白色的光柱从她掌中射出,精准地穿过敌将护体灵光的薄弱区,砸在他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上。不是致命伤,但力道足够让他的身体往右前方踉跄了半步。那半步打乱了他掌中灵光的凝聚节奏。

    张山风的左手停住了。刚才还在碎石表面上划拉的动作忽然定住,像一根被掐断的弦。然后他的身体动了——从趴着翻成侧卧,左臂支撑地面,整个人往上弹了半寸。那把剑还在他腰间挂着,拔剑的动作不流畅,手指好几次抓空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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