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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进退维谷!

    京师。

    内阁值房。

    赵宁端着那杯茶,拇指摩挲着杯沿。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膜,映出堪舆图上那条从辽东延伸到朝鲜半岛的红色标线。

    他已经在这张图前站了两个时辰。

    桌上摊着三份军报。

    第一份是李成梁的,八千人在义州站住了脚,但粮草只够再撑二十天。

    第二份是戚继光的,三万水师在釜山登岸,倭寇退到汉城一线,对峙住了,但朝鲜方面承诺的军粮一粒没到。

    第三份是朝鲜国王李昖的求援书,措辞恳切到了卑微的地步,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们没粮,不是有意要欺骗天朝,但求天朝救命。

    赵宁把茶杯搁回桌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没粮。

    朝鲜八道,倭寇从釜山一路打到平壤,沿途烧杀了大半年,田地荒了,粮仓空了,百姓跑光了。

    李昖在义州的行宫里连自己的御膳都凑不齐,拿什么供应大明的军队?

    这事赵宁三个月前就预见到了。

    他让户部提前拨了一批粮,走海路送到义州,但那批粮只是应急的,撑不了太久。

    问题出在时间上。

    戚继光登岸之后推进太快,战线拉得太长,补给线跟不上。

    李成梁那边更麻烦,八千人孤悬鸭绿江对岸,背后是大明的边墙,前面是倭寇的主力,粮道全靠辽东转运。

    辽东的粮食本来就紧,还要养九镇的边军,再往朝鲜匀,缺口越撑越大。

    赵宁的手指在堪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山东登州到朝鲜义州,海路。

    这是最快的补给路线。

    走陆路从辽东转运太慢,损耗太大,海路能省一半时间。

    但问题是,巡洋水师的主力跟着戚继光去了釜山,登州这边能调动的运输船不够。

    他的指甲在登州的位置上停住,摁了一下。

    运粮船不够,可以征调民船。

    但征调民船要银子,要时间,还要协调山东布政使司、登莱巡抚、水师衙门三个衙门。

    这三个衙门平日里扯皮就够呛,战时也不见得能快到哪去。

    赵宁松开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内阁值房的庭院,腊梅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枝,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继续打,还是撤?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了。

    继续打的账他算过。

    朝鲜战场维持现有兵力,每个月光军粮就要十二万石,加上军饷、火器、被服、骡马损耗,折银大约四十万两。

    户部眼下每月能往外挤的机动银子不超过六十万两,朝鲜吃掉四十万,播州那边殷正茂要十五万,剩下五万两——九镇边军的军饷缺口就不止五万。

    这笔账,他每算一遍,胸口就堵一分。

    撤的账更难算。

    戚继光三万水师登岸之后,从釜山推到大邱,前后打了七仗,阵亡一千二百人,伤兵三千多。

    李成梁从义州南下,在平壤城外跟倭寇的第一军团打了一场遭遇战,歼敌两千,自己也折了八百人。

    这些命,这些血,撤了就全白费。

    更要命的是战略态势。

    戚继光现在卡在大邱,堵住了倭寇从南面北进的通道。

    李成梁控着平壤,封住了倭寇西进的路。

    这两个钉子一拔,倭寇就能重新连成一片,到时候再想打进去,代价是现在的三倍。

    赵宁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李成梁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李成梁的措辞很克制,没有叫苦,没有请功,只是把情况一条条列清楚。

    兵力、粮草、伤亡、敌情、地形——像一份账本。

    但最后一行多了一句话:臣请朝廷速拨军粮,迟则生变。

    迟则生变。

    赵宁把军报放下,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急着做决定。

    他还在等一个变量——播州。

    西南的仗如果赢了,殷正茂的十五万两军费就能省下来,腾给朝鲜。

    更重要的是,播州一定,西南安稳,他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朝鲜这个泥潭。

    但殷正茂的消息已经迟了五天。

    没有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大胜,殷正茂忙着善后来不及写信;

    要么大败···

    赵宁觉得是后者。

    他不是悲观,是算过的。

    陈九经走的那条路,他在堪舆图上量过,山路崎岖,补给困难,八千人的行军队列拉开之后,首尾不能相顾。

    杨烈在播州经营了几代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朝廷的向导。

    这支奇兵能不能插进去,五五开。

    但也只能赌。

    因为正面强攻的伤亡代价更大,时间更久。

    朝廷耗不起。

    赵宁走回堪舆图前,两手撑在桌沿上。

    图上的播州和朝鲜,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隔着整个大明的版图。

    但在他眼里,这两个点被同一根线串着——银子。

    一条鞭法刚在南直隶铺开,今年的税银还在路上,最快也要正月才能入库。

    新六部刚搭起架子,各部的运转经费是从旧六部的盘子里硬挤出来的,寅吃卯粮。

    银行体系刚起步,陈于陛在南京开了第一家,还没开始盈利。

    他手里的银子,就这么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福在门口站定,没进来。

    “老爷,张部长来了,说有急事。”

    赵宁没回头。“让他进来。”

    张居正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

    “云甫兄,朝鲜那边出事了。”

    赵宁的目光从堪舆图上移开,落在张居正手里的公文上。

    “戚继光的急报,今天刚到兵部。”

    张居正把公文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倭寇往大邱增兵了,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和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合流,兵力超过四万。戚继光现在手里只有两万八能战之兵,他请求——”

    “请求增兵还是请求粮草?”

    “都要。”

    张居正的嘴角绷成一条线,“但他信里说,粮草比兵更急。再有十天不到粮,他就得主动后撤到釜山港,背靠港口守。”

    赵宁接过公文,一目十行扫完,搁在桌上。

    后撤到釜山。

    那就意味着大邱丢了,戚继光打下来的地盘全吐回去,半个朝鲜南部重新落入倭寇手里。

    “财政部那边我问过了。”

    张居正的声音沉下去,“赵贞吉说,本月的银子已经拨完了,下个月的也预支了大半。要再挤,只能动九镇的军饷。”

    动九镇的军饷。

    赵宁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汤又苦又涩,他咽下去,没皱眉。

    九镇的军饷不能动。

    胡宗宪在蓟州坐镇,虽然北方的威胁被整合成了西征军,但边墙不能空。

    军饷一断,哗变的事不是没有先例。

    “山东的民船征调得怎么样了?”

    “登莱巡抚回了公文,说能征到三百条,但船工不够,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出海。”

    二十天。

    戚继光说他只能撑十天。

    赵宁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堪舆图上。

    他的手指从登州划到釜山,又从釜山划到大邱,最后停在平壤。

    李成梁。

    李成梁的八千人在平壤,背后的粮道走的是辽东陆路。

    如果把辽东的粮先截一批,走海路送到釜山,能不能赶上?

    不行。

    辽东到釜山的海路要绕过整个朝鲜半岛,比登州出发还远。

    那就只剩一条路——从南直隶调粮。

    一条鞭法推行之后,南直隶的常平仓里应该有一批存粮。

    这批粮本来是留着平抑粮价的,动了会影响新政的推行,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赵宁的指甲在南京的位置上摁了一下。

    “叔大,替我拟一道手令,让南直隶巡抚从常平仓里调五万石粮,走长江入海,直发登州,在登州换船南下釜山。”

    张居正的眉头拧了一下。

    “常平仓的粮动了,南直隶的粮价——”

    “粮价的事我来扛。”

    赵宁打断他,“先把戚继光保住。”

    ——

    各位大大,国庆快乐~

    小弟今天有点事,请个假。

    今天还差各位大大四章,因为不确定下午能不能奉上,为了避免各位大大空等。

    小弟统一定时,放在明天早上八点半。

    也就是说,明天早上八点半,4+5=9更

    望各位大大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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