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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京观一丈!

    最后一个寨子在四月末被拔掉了。

    寨子在松花江上游一条支流的拐弯处,藏在两道山脊之间,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哨骑找了三天才摸到这个位置。

    寨子里只有四十来口人。

    老的老,小的小,能跑的早跑光了,剩下这些,是跑不动的。

    李成梁到的时候,前锋营已经收了尾。

    木栅栏没烧——太潮了,点不着。

    里面的人被拖出来,排在空地上,已经没有声音了。

    李平胡从寨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面破旗。

    旗上绣着个图腾,是哈达部的。

    “大帅,这是最后一个了。”

    李成梁坐在马上,没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排尸体,越过木栅栏,落在远处那片还没化完的残雪上。

    两个月。

    从辽阳出兵到现在,整整两个月。

    他带出来的三千匹马,跑死了一千四百匹。

    折损兵员三百七十六人,其中战死的不到五十,余下的全是冻死、病死、摔死在山路上的。

    而女真人——

    李成梁不去想那个数字。

    “造册。”

    他的嗓子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把所有寨子的位置、人口、缴获,全部造册,送辽阳都司,抄送兵部。”

    李平胡应了,把破旗塞进马鞍侧面的皮囊里。

    “京观呢?”

    “昨天马总兵那边送信来,说北路的三处京观已经筑好了。我们南路这边……”

    李平胡顿了一下,“还差这最后一批。”

    “筑。”

    李成梁终于翻身下马。

    两条腿落地的那一刻,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他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铠甲穿在身上,肩甲的铁片磨烂了里衬,锁骨两侧各有一道血口子,结了痂又被磨开,反反复复,已经烂到了肉里。

    他把头盔摘下来,头发贴在头皮上,被汗浸透了,在风里冒着热气。

    李如松牵着马过来。

    两个月的仗打下来,少年人瘦了一整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十七岁的脸上挂着四十岁的神情。

    “爹,回营吧。”

    李成梁没动。

    他在看那排尸体。

    最末尾有个老头,白发白须,身上穿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皮袍子,手里还攥着根拐杖。

    拐杖是榆木削的,磨得锃亮。

    李成梁盯着那根拐杖看了很久。

    “回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脚下一绊。

    李如松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爹!”

    李成梁甩开他的手。“没事。”

    他走了三步,又绊了一下。

    这次没人扶,他自己撑住了。

    靠的是马鞍——他的手还搭在马背上,五根手指扣进鞍桥的皮革缝隙里,指甲发白。

    李平胡和李如松对视了一眼。

    李成梁的脊背还挺得笔直,但他们都看见了——他的腿在抖。

    不是怕,不是冷。

    是撑了两个月的身体,在“结束了”三个字落定的那一刻,一下子垮了。

    回营的路走了半个时辰。

    李成梁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晃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营盘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灰白色的帐篷连绵成片。

    他进了中军帐,甲胄都没卸,整个人往行军榻上一倒。

    铁甲撞在木板上,哐的一声。

    李如松跟进来,手里端着热水。

    “爹,先喝口水——”

    李成梁已经没有回应了。

    他的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浅,呼吸里带着一丝破碎的气音。

    两个月的觉,像是要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李如松把碗放在榻边,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在昏暗中沉入阴影,只有盔甲上的铁片反射着一线微光。

    他从没见父亲这样过。

    帐外,李平胡在等他。

    “小帅,京观的事——”

    “我去盯着。”

    李如松的声音很平。

    他骑马往南走了十里,到了渡口。

    那片乱石滩上,士兵们正在垒最后一层。

    高台筑了有一丈多,底座宽,往上收窄,是个梯形。

    表面糊了黄泥,泥里嵌着的东西在阳光下呈灰白色。

    有的还带着头发。

    李如松在马上坐了很久,没靠近。

    风从松花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泥腥气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甜的,腻的,让人想吐。

    负责筑京观的百户跑过来禀报:“小帅,四处京观全部筑毕。按大帅的令,每处立碑一通,刻'大明万历元年春,讨女真叛部'。”

    李如松点了点头。

    他把视线从那座高台上移开,转向北边。

    极目远望,丘陵起伏,草色返青,林间还挂着残雪——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马嘶。

    两个月前,这片土地上住着数万女真人。

    现在,活着的被赶到了松花江以北更深的密林里,死了的,填了京观,沉了江底,烂在了山沟。

    这片辽东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一个女真部落了。

    李如松调转马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从辽阳来的信使。

    信使带着兵部的红封急递,指名要交给李成梁本人。

    “大帅正在歇息。”李如松拦住他。

    “可是兵部——”

    “兵部的信,等大帅醒了再看也不迟。”

    信使被他的眼神逼退了一步,没再坚持。

    李如松把那封信接过来,捏在手里。

    红封漆印完好,上面盖着兵部的关防大印。

    他没拆。

    但他心里清楚——两个月,屠灭女真数部,斩首逾万,筑京观四座。

    这件事做完了,功是功,罪也是罪。

    朝堂上那些文官们的弹章,只怕已经摞得比这京观还高。

    他把信塞进怀里,催马回营。

    中军帐里,李成梁还在睡。

    呼吸比先前沉了些,更均匀了,像是终于沉入了深处。

    李如松把那封信放在榻边的案上,压在水碗下面。

    他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日头正好,三月末的辽东终于有了暖意,冻土开始化,营帐前的泥地里渗出了水。

    士兵们在营里走动,修缮马具,煮饭——两个月来头一次,营地里有了安顿下来的气息。

    李如松转身出了帐。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呓语,听不清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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