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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终极·叁(二):最贵的不是芯片,是数据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启棠总部十七层东侧的小会客室里没有开灯,秋日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窄窄的亮痕。

    陈启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只白瓷杯,一叠没有盖章的白纸,以及一张折了两次的手绘草图。

    这不是正式会议,也没有会议通知,更没有人在系统里建立议题。

    他在早上给沈明轩和苏明哲各发了一条消息。

    “有个未来方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沈明轩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光子芯片中心的测试记录,苏明哲则抱着一只旧文件夹,文件夹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

    两人进门后都没有问是什么方向。

    沈明轩将测试记录放到桌边,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摄像头,确认没有开启,才拉开椅子坐下。

    苏明哲没有坐,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下压了两格。

    “今天的太阳不错,不能让它把字照没了。”

    陈启将手绘草图推到桌面中央。

    “这段时间的一些想法,先看看,不代表立项,也不代表现在就做。”

    草图只有一页,线条却比普通草图更重。

    最下方是一个方框,里面写着“算力”。

    方框上方是第二层,写着“数据”。

    最上方则是一圈没有封口的线,旁边标注着“约束”。

    三层之间没有画出具体设备,也没有写出任何公式,有几条粗细不一的连线,将它们勉强放进同一个结构里。

    苏明哲走回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他第一眼看的是最下面那层,第二眼看的是最上面那层,第三眼才落到中间的“数据”两个字上。

    “这不是材料图。”

    “不是。”

    “也不是设备结构。”

    “不是。”

    苏明哲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那它要解决什么问题?”

    陈启没有回答,把三只白瓷杯往前推了推。

    沈明轩一直没有碰那张图。

    他的目光从“算力”移到“数据”,又从“数据”移到“约束”,最后停在三层之间那几条没有闭合的线条上。

    窗外有一架运输机从远处飞过,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沈明轩终于伸出手,将草图转了一个角度。

    “算力链,我们手里有。”

    “光子芯片链走过了最难的替代阶段,底层架构也不是从零开始,至少在承载和并行这两个方向上,我们并不缺起点。”

    陈启没有插话。

    沈明轩又看向中间那层。

    “物理数据,我们手里也有。”

    “零阻实验室的材料制备、结构表征和线路示范,晨曦这边的设备状态、诊断记录、控制过程,也都在产生真实数据。”

    苏明哲听到这里,终于坐了下来。

    他把旧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皮上缓慢摩挲。

    “你说得太轻了。”

    沈明轩看向他。

    “哪里轻?”

    “你把数据说成了摆在仓库里的东西。”

    苏明哲抬起头,眼里没有刚才的随意。

    “实验记录不是数据,至少不只是数据,数据要能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产生,哪个环节改变过,谁确认过,哪里失败过,还要知道它能不能被另一个设备重新验证。”

    沈明轩没有反驳。

    苏明哲把那张草图拉到自己面前,拿铅笔在“数据”两个字下方画了一条重线。

    “材料组以前追的是结果,晶粒尺寸是多少,强度是多少,循环多少次,缺陷率多少。”

    他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原料,温度,时间,姿态。

    “后来我们开始记过程,可过程也不是终点,同样的材料,不同的温场,不同的支撑方式,不同的冷却速度,最后出来的东西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启看着那几个字。

    苏明哲继续说道:“所以最贵的不是芯片,是数据。”

    沈明轩眉头微微一动。

    “芯片至少还能靠设备和工艺追上。”

    “数据呢?”

    苏明哲把铅笔横放在纸上。

    “真实数据只能从真实世界里长出来,靠采购买不到,靠复制也拿不到,靠熬夜攻关更不一定能补齐。”

    他说完,低头把“数据”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这一次,两个字比草图上其他部分都要重。

    “我以前只要材料对,现在要数据也对。”

    会客室里没人笑。

    沈明轩拿起草图,视线在中间那层停了片刻。

    “如果数据必须带着条件,带着过程,带着失败记录一起留下,那数据层就不是一个数据库。”

    “当然不是。”

    苏明哲说道:“数据库只能告诉你存了什么,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这样存,也不能保证下一次拿出来时,东西还属于同一个条件。”

    陈启伸手把草图上的“约束”圈了起来。

    “那这一层呢?”

    沈明轩抬头看向最上面的不完整线条。

    “约束不是规则库。”

    “具体说。”

    沈明轩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光子芯片测试记录,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下一个很简单的词。

    复测。

    “如果一套结论不能回到物理过程里复测,那它只是一个说法。”

    他把纸张翻回来,又在草图最上方的“约束”旁边补了一行字。

    能被验证的限制。

    “它不能只会给答案,还要知道什么情况下不该回答。”

    苏明哲看了那行字,轻轻点了点头。

    “材料也是这样。”

    “哪种材料?”

    “所有材料。”

    苏明哲将旧文件夹打开,里面不是报告,而是一张张带着手写痕迹的实验纸。

    有些纸上是完整曲线,有些纸上只有半截记录,旁边写着“重做”,还有几张纸直接被红笔划掉,划痕几乎穿透纸背。

    “如果样品在某个条件下出现异常,不能因为最后结果合格,就把异常那一段抹掉,异常也是材料的一部分。”

    沈明轩看着那些纸。

    “你想把这些全部放进去?”

    “我想知道,放进去以后,谁能看懂。”

    这句话落下,陈启将三只白瓷杯中的一只拿到自己面前,却没有喝。

    桌上的草图只有一页,三个人却围着它走出了三条不同的路。

    沈明轩看的是承载,苏明哲看的是来源,陈启看的是如何把它们放到一起。

    陈启根据这些年产业发展和工程积累,提前画出的一个未来方向。

    它没有正式名称,也没有预算,没有负责人,没有时间表。

    正因为这样,三个人的讨论反而没有被任何现实流程束缚。

    沈明轩把草图翻到背面。

    “如果只是把算力、数据和可验证的物理模型放在一起,意义还不够。”

    陈启“为什么?”

    “因为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不会自动产生关系。”

    沈明轩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芯片可以处理数据,数据可以训练模型,模型也可以去解释数据,但谁来规定它们之间什么时候能够互相否定,什么时候必须回到原始记录,什么时候允许保留一个没有答案的空白?”

    苏明哲说道:“你说的是体系。”

    沈明轩摇头。

    “体系只是结果,先得有把东西放在一起的理由。”

    “你还缺什么?”

    沈明轩看向陈启。

    “算力链我们手里有,物理数据我们手里也有。”

    他的手指按在草图中央。

    “缺的是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理由。”

    会客室里又安静下来。

    苏明哲很快拿起铅笔,在“数据”下面写下一个词。

    关联。

    随后,他又将这个词划掉,换成了“体系”。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端。

    “不能靠一场攻关冲刺。”

    苏明哲说道:“攻关能解决一个问题,也能把一个指标往前推,可它解决不了所有数据都按同一套规则产生,所有结果都能被追溯,所有失败都能成为下一次起点。”

    他看向陈启。

    “这条路要靠体系。”

    陈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体系。

    沈明轩看着那两个字,慢慢将草图重新转回正面。

    “体系意味着,不是某一个实验室先做,也不是某一个人先做。”

    “还意味着不能只在某个项目里试。”

    苏明哲接过话。

    “零阻的数据不能只给零阻用,晨曦的数据也不能只留在晨曦的档案里,材料、芯片、控制、诊断之间,至少要先有一套能够互相理解的语言。”

    陈启没有作答。

    窗外的光线往前移动了一点,刚好落在草图的第二层上。

    沈明轩看着那道光,伸手把草图折了一下。

    他没有折出明显的痕迹,只把“算力”“数据”“约束”三层叠到了一起。

    “这东西暂时不能进正式流程。”

    陈启点头。

    “我知道。”

    “也不能现在就给光子中心换方向。”

    “我知道。”

    苏明哲将旧文件夹放到桌面上。

    “材料组也不能立刻改成数据组,先把现有工程资料按原来的项目归档,别为了一个未来概念,把眼前的记录搞乱。”

    “我知道。”

    他们需要先确认这件事是不是值得做,能不能做,应该由谁先做。

    而今天,他们只走到了第一步。

    沈明轩打开自己的光子芯片测试记录,从里面抽出一页设备架构草图,和陈启那张手绘图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线路、接口和标记,另一张图上只有三个方框和几条没有闭合的线。

    可沈明轩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两张图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光子芯片负责把信息承载起来,诊断平台负责让数据被看见,控制链则负责把数据重新送回设备的过程。

    过去,他一直在解决“怎么更快”“怎么更准”“怎么降低损耗”。

    眼前这张草图却第一次让他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光子链不只是承担信息传输,它能不能承担更复杂的判断过程。

    沈明轩把那张草图折进自己的笔记本,没有向陈启解释原因。

    他走到门口时,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片刻。

    “陈总。”

    “嗯?”

    “那我这条光子链,是不是不用只给诊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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