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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显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周元便在使车洞中住了下来。

    每日除了例行的功课,便是将那三十五枚符龙宝珠一枚一枚的取出,以心神沉入其中,细细参悟。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功夫。

    每一枚宝珠之中,都封存着一位祖师毕生吞炼奇物所感悟的道根。

    有的是从深潭中吞炼的寒水精华,火山口内吸纳的地火之精,有的是采自千年古木的木灵之炁,陨铁中提炼的金行本源,还有的是融入了某处山川地脉的土德厚重。

    五行之道,四时之变,风雨雷电,山川河岳……每一枚宝珠中蕴含的道根都不相同,各有其独特的韵致与玄妙。

    周元第一次将心神沉入一枚水行宝珠时,只觉得眼前骤然一变。

    整个人仿佛置身於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四面皆是深不见底的幽蓝海水,暗流涌动,水压如山。

    而更深处,却是水德本源,天地间水行之道的根本所在。

    柔顺时如春雨润物,暴烈时如洪涛吞天。

    可载舟,亦可覆舟。

    周元缓缓收敛心神,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汪洋之中,去感受体悟。

    当他从那枚宝珠中脱离出来时,外界不过才过了小半个时辰。

    这种参悟极其耗费心神,每次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便会觉得疲惫,不得不停下来调息恢复。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每次参悟之後,周元对於天地五行运转的道理,对於自身所修五行真妙诀的理解,便会加深一层。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理论中的道理,在祖师的切身感悟印证之下,变得鲜活而具体。

    足足半个多月後。

    周元才参悟了不过七八枚宝珠。

    这天,杨守中将他叫到了身前。

    使车洞前的那方崖坪上,老道士照旧躺在竹编躺椅里,手里捧着那把紫砂小壶,对着壶嘴有一口没一口的咂摸着。

    周元走过来,拱手道:

    「师父,您找我?」

    杨守中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眉心隐隐有疲惫之色,知道这些天他参悟宝珠耗费了不少心神。

    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悠闲模样。

    「坐。」

    杨守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旁边的青石墩上坐下。

    周元依言坐下,杨守中却又不急着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咂着茶,望着远处的云海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眼瞅着罗天大醮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周元点了点头:

    「是啊,还有十来天。」

    杨守中把紫砂壶搁下,从躺椅上坐起身,说道:「龙虎山,阁皂山,跟咱们茅山,号称三山符籙。」

    「原本嘛,如果只是天师之位的选拔,咱们茅山和阁皂山,顶多是看在张之维的面子上,派些弟子过去参加一下,凑个热闹。」

    「而且这里头还有个讲究。」

    「派出去的弟子,不能太精锐,也不能太差。」

    杨守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自然是因为天师之位摆在那儿。」

    「你要是派精锐弟子过去,保不齐人家会多想,欸,你找这麽能打的过来,是不是真想夺龙虎山天师道的位置?」

    「虽说正一道门同气连枝,可天师府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你要真掺和进去,面子上不好看。」

    「可要是派太差的弟子去呢?」

    杨守中哼了一声:「同道之间看了,便会笑话你茅山无人,丢的是三山符籙的脸面。」

    「所以这个度,要把握好,我想其他道家门派,原本也是这个意思。」

    周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杨守中又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放下後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倒好。」

    他斜眼看着周元,那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几分无奈。

    「你又在罗天大醮上宣布,三一门重开山门,要选拔弟子。」

    「啧啧。」

    他咂了咂嘴,说道:「三一门,那可是玄门正宗,左若童当年攒下的名头,放在老一辈人心里头,那分量可一点都不轻。」

    「如今重开山门,原本不需要亲自前往的各家掌门,还有那些门派长辈,说不得得亲自跑一趟龙虎山。」

    「恭贺一番,给三一门捧个场。」

    杨守中说着,伸手指了指周元。

    「再加上你和老天师那场交手,视频传得满天飞,如今整个异人界都炸了锅,你以为那些人去龙虎山,只是为了看罗天大醮?」

    「他们是去看你的,看你这位新晋的绝顶,看看三一门的新门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所以啊……」

    老道士躺回躺椅里,望着天上的流云,感慨道:「这次罗天大醮,热闹喽。」

    「比以往哪一届都要热闹。」

    周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师父,我还真没想这麽多。」

    杨守中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

    「这些年你只顾着修行,其他事情操心的少,这不怪你,而且说起来,也没多大事,以你如今的实力,这些场面上的事,应付得来。」

    周元想了想,问道:

    「那茅山这边,是什麽打算?」

    杨守中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两手一摊。

    「还能有什麽打算?」

    「你是我杨守中的徒弟,是茅山的玉景真人,更是使车洞第四十一代洞主,咱们茅山,自然得帮你站场子。」

    「所以我和你掌教师兄商量了一下。」

    他看着周元,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和你掌教师兄,都去。」

    周元愣了一下,随即「啊」了一声,稍显诧异。

    「掌教师兄去是应当应分的,可您老人家也去啊?」

    杨守中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了起来。

    「怎麽?」

    「嫌我这个糟老头子给你丢人?」

    周元连忙摆手,赔笑道:「不是不是,弟子哪敢,只是您老人家不是一向不爱出门吗?」

    「连山下镇子都懒得去,怎麽突然要去龙虎山了?」

    杨守中哼了一声,翘起了二郎腿。

    「我是不爱出门,可这回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道:「你是我徒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

    杨守中睁开一只眼,瞥了周元一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保不齐还有一些老朋友,还活着。」

    「趁着这个机会,我寻摸一圈,递个话问问,都有谁还在世,到时候一并在龙虎山碰个面,叙叙旧。」

    周元又是一愣。

    他拜入杨守中门下这麽多年,几乎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有什麽老朋友。

    「师父,还有和您一辈儿的人活着?」

    杨守中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太有把握。」

    「大概……有吧。」

    「好几十年不联系了。」

    杨守中怔怔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道:「如果有的话,为师给你小子手里划拉点好东西。」

    周元下意识的问道:

    「什麽好东西?」

    杨守中转过头,朝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我那些个老朋友,手里头可是有真东西的,有些玩意儿,外面早就失传了,就他们还藏着掖着,当宝贝似的。」

    「你现在是关键时候,多学点东西,有益道途,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如今要走出自己的路,多看看别人的路,总是好的。」

    周元心中一暖,知道师父其实还是在替他打算,他拱手道:「多谢师父费心。」

    杨守中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滋溜了一口。

    周元在一旁静静坐着,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俗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和师父相处久了,自家师父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周元也都门清儿。

    杨守中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听得出来,师父之所以破例要亲自去龙虎山,除了给自己撑场子,除了想见见那些老朋友,替自己搜罗点好东西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

    显摆。

    老道士活了大半辈子,前半生蹉跎,後半生守着使车洞,在这深山老林里一待就是几十年。

    同辈的师兄弟,早已不在人世。

    如今他收了一个好徒弟,一个不到二十岁便踏入返虚之境,与老天师比肩的好徒弟。

    这份骄傲,这份得意,总要有个地方去显摆才行。

    老了老了。

    也就这点攀比的劲头了。

    老人家能有什麽坏的心思呢?

    只不过是想看看那些人心里泛酸罢了。

    周元看破不说破,只是默默想着,到时候到了龙虎山上,不管师父要见什麽老朋友,不管那些老朋友是什麽身份来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站在师父身後,给足师父面子。

    杨守中不知道周元心里在想什麽,只是美滋滋地咂着茶,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起龙虎山之行的事了。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麽,放下紫砂壶,看向周元。

    「你那边准备得怎麽样了?那些宝珠参悟了几枚?」

    周元如实答道:「七八枚。」

    杨守中点了点头,对这个进度倒不意外。

    「不急,慢慢来,三十五枚宝珠,是茅山使车洞几十代人的积累,你要是几天就能全部参悟完,那历代祖师的脸往哪儿搁?」

    「弟子明白。」

    周元点头应道。

    杨守中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行了,没别的事了,回去继续参悟吧。」

    周元站起身来,刚要走,又听见杨守中在身後念叨了一句。

    「也不知道老吴头还活着没有,他那手段,啧啧……」

    周元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老道士又躺回了躺椅里,眯着眼睛,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数什麽人的名字。

    山风将他那几缕银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在意,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

    终究是老了!

    老了~

    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自己徒弟,趁着他还活着。

    趁着,他还有这点颜面。

    周元眼角湿润了一下,转身往洞中走去。

    ………………

    距离罗天大醮还有数日。

    周元将参悟宝珠的功课暂且搁下,辞别了杨守中与掌教师兄,独自一人下了茅山。

    他没有直接赶往龙虎山,而是先回了津门。

    津门,周天集团分部。

    周元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手中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等待接听的嘟嘟声。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小师叔。」

    陈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虽然没什麽情绪,但周元听得出来,她的尾音上扬了些许。

    这丫头,接到他的电话是高兴的。

    「朵儿。」

    周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温声问道:「最近忙不忙?」

    「不怎麽忙。」

    陈朵回答得很快,像是怕他挂电话似的:「廖叔这边最近没什麽任务,我在宿舍里看书。」

    「看书?」

    周元笑了一声,打趣道:「看什麽书?不会是廖叔给你布置的那些思想教育读本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後陈朵老老实实的答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周元差点笑出声来。

    廖忠给陈朵看这个,保尔·柯察金那段「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的名言,怕不是要让她背下来写读後感。

    「行吧。」

    周元收住笑意,说道:「找廖叔请个假,来津门我这里一趟。」

    「好。」

    陈朵没有任何犹豫,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然後才问道:「小师叔,有什麽事吗?」

    「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周元笑道:「都是些有意思的人。」

    「好。」

    陈朵又应了一声。

    「那我去跟廖叔说。」

    「嗯,去吧。」

    周元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向窗外。

    津门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像茅山那般澄澈,却自有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

    一天後。

    津门北郊,某座山上别墅。

    这处别墅占地颇广,依山而建,独门独院,周围最近的邻居也在数百米开外,是周天集团的场地。

    周元带着陈朵,沿着盘山公路驱车上山。

    陈朵今天没穿那身哪都通的制服,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绿色卫衣和深色长裤,长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後,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坐在副驾驶,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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