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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打草惊蛇蛇入彀(6)

    晚十点。

    夜色如墨。

    零星虫鸣与晚风簌簌作响。

    8018室套房还留着一盏柔和的落地灯,光影朦胧,分外安静。忽然,叮咚两声,不轻不重,清脆门铃声划破宁静,在死寂的静夜里格外醒耳。

    刚洗漱完的南银凤,闻声瞬间褪去松弛,迅速穿好工整的职业套裙,轻步挪至房门侧边,屏住呼吸,俯身凑近猫眼向外审慎打量。

    猫眼视野有限,只见门外立着一位年轻男子,眉眼干净,笑意盈盈。灯光落在他的肩头,温和从容。

    阮小燕眸光微凝,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这张脸,她分明见过,记忆清晰无比,正是白天在度假区餐厅里,那个手脚麻利、沉稳干练的男服务员!

    短短一瞬,所有细碎的疑点、反常的细节瞬间串联在一起,在她脑海里豁然开朗。寻常服务员绝无那般沉稳内敛的气场,更无那般行云流水的专业素养,从头到尾的从容淡定,根本不是普通从业者能伪装出来的。

    是他!一定是冬瓜长官!

    确认身份的刹那,阮小燕积压整日的疑惑、失落与憋屈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激动与欢喜。不再迟疑,快速拉开房门,侧身微微躬身,恭敬招呼道:“长官,请进。”

    翁一缓步踏入房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走廊的灯火与声响。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道:“小燕,长话短说。明天我要陪同一位长辈前往长白山执行任务。时间有些仓促,所以今晚过来告诉你一声,明天开始,一切暂停。你只需将所有的客人稳妥送走,本次任务就此结束。听明白了没?”

    话语干脆利落,没有多余铺垫,仿佛一切都是既定安排。可阮小燕听完,却是一阵茫然,满腹疑惑无法排解,眉头微蹙,执拗道:“我不明白。”

    翁一并未过多解释,只是目光平和地看着她,温和道:“本次潜伏任务,你细致谨慎、处置得当,表现十分出色。我会向部里为你请功授奖。夜已深,你早点休息,我走了,拜拜。”

    话音落下,翁一便要迈步离开。这般仓促潦草的收尾,突如其来的任务终结,让阮小燕压不住心中的憋屈情绪。她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整日小心翼翼排查疑点,满心紧绷坚守至今,如今一切毫无交代,一句简单的任务结束便草草收尾,换谁都难以接受。

    情急之下,阮小燕下意识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翁一的胳膊,满是激愤与不解,委屈道:“我说冬瓜长官,您不能这样埋汰人吧?这莫名其妙的,毫无征兆、没有缘由,任务怎么就突然结束了?你不说清楚,我不让你走!”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全然没顾得上分寸,伸手拽住胳膊的瞬间,下意识用力将翁一的手臂紧紧抱在了自己胸前。

    翁一身子一僵,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他没有挣扎挣脱,只是微微偏头,眼神无奈地扫向一旁的沙发,又抬眸瞥了眼桌上空置的茶杯,最后目光落回阮小燕紧绷的手上,示意她失态了。

    这细微的无声提醒,让情绪上头的阮小燕瞬间回过神来。视线低垂,看清自己失态的举动后,她整张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脸颊火辣辣的,窘迫得无地自容。暗自懊恼哀嚎:这可咋整!太丢人了!这可咋整哦!

    慌乱之间,她连忙松开紧绷的双手,飞快退后两步,强行压下窘迫与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到茶桌旁,伸手拿起茶具,认真沏茶,以此掩饰自己的极度尴尬。一室静默,唯有沸水入杯的轻响,衬得她愈发局促。

    翁一见状,适时打破这份尴尬,“这里,能抽烟不?”

    简单的问话瞬间缓解了屋内凝滞的氛围,阮小燕连忙应声,抬头时神色已然平复大半:“能,我也来一根。”

    二人点上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腾,散漫的烟火气冲淡了方才的窘迫与紧绷。翁一抽了几口烟,目光扫过她,忽然轻声开口道:“东北姑娘?”

    阮小燕闻声一愣,满眼诧异:“对。不对呀,长官,您怎么看出来的?”

    翁一吐出烟雾,平淡随意,“我在老家开了个饭店,店里前后六十多个服务员,平日里愿意抽烟解压的只有十三个,这十三个人里,东北姑娘占了一大半。性子爽朗、遇事利落,习惯用烟舒缓情绪,这点特质很明显。”

    “啊?长官您是真的开过饭店啊?”阮小燕满脸恍然,瞬间联想到白天餐厅里的细节,恍然大悟,“怪不得中午您扮作服务员,端菜、倒茶样样精通,动作娴熟得无可挑剔……哎呀,我怎么扯这些呀!”

    及时收束闲话,拉回正题,“长官,说回正事,您到底为什么突然终止我的任务?我全程按指令执行,没有疏漏、没有失误,根本没有提前收尾的理由。”

    翁一弹了弹烟灰,神色渐渐褪去松弛,变得凝重认真,缓缓道出内情:“竺天雅和李稳,你近日重点关注的这两个人,看似是核心探访人员,实则并非正式特工。她们俩早年有过旅欧经历,接受过基础的临时特训,具备一定的伪装、探查能力,但只是外围棋子,绝非本次事件的关键主角。真正掌控全局、下达指令的人,一直隐匿在外部,远程遥控所有行动。”

    阮小燕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那外边那个幕后操控者,是被抓住了?所以任务才提前结束?”

    “没有。”翁一轻轻摇头,“现在还不能抓,时机未到。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牵扯的脉络太深,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贸然收网只会打草惊蛇。”

    “那她们这段时间刻意接近我、频繁试探我的核心目的是什么?”阮小燕继续追问。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收集你的个人生物信息。”翁一沉声解释,“悄悄取走了你的掉落的头发丝、你日常使用过的水杯、擦拭过的餐巾纸,还有各类你贴身接触过的物品。”

    阮小燕瞬间通透,眼神一凛:“我懂了,她们是想窃取、复刻我的基因信息!可这到底是为什么?针对我的基因,有什么用途?”

    翁一眸光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性:“目前总部也尚未完全摸清对方的真实目的。根据现有线索推测,大概率和你身上的四脚蛇挂件息息相关。具体真相,或许明后天就能水落石出,也或许,需要漫长等待、静待时机。情况我已经全部告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理清所有脉络,阮小燕彻底放下心底的执拗与不甘,连忙收敛神色,“呃,长官再见,多谢长官解惑!”

    翁一不再多言,开门离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

    次日清晨,万里无云。

    兴义万峰林机。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广播播报声、游客说话声、行李拖地声交织在一起,热闹有序。

    贵宾候机室内环境雅致、安静清幽,软装陈设简约大气。一行人刚刚落座,翁一手腕上佩戴的卫星专用手表骤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候机室里格外突兀,节奏急促,透着一丝紧急事态的紧迫感。

    这款卫星手表是涉密通讯设备,优先级极高,平日里极少响起,紧急加密联络通道。自启用以来,这般急促的急电铃声还是第三次响起,翁一的心头瞬间一沉。

    事态紧急,无暇顾及周边环境与隐私避讳,翁一直接就地接通通讯,“老方,怎么说?”

    电话那头传来老方急促焦灼的声音,语速极快:“瓜老大,豆芽菜急电,老潘和他的手下大伟已经失联十一个小时了!”

    翁一眉头微蹙,快速梳理脑海中的人物信息,“豆芽菜?我怎么听着好耳熟。”

    “豆芽菜都忘了?老潘的手下,计算机高手,军训训哭了的那个小个子!”

    经此提醒,翁一瞬间回想起来,“对对,戴眼镜,瘦瘦的,像个豆芽菜。老潘失联?老潘怎么会失联?到底什么情况?。”

    “就上次,你不是下达了指令嘛,安排老潘去英国干掉俾路支流亡领导人。老潘抵达英国后的第二天,就突然失联了。诡异的是,他的私人手机处于开机状态,人凭空消失,失联原因不明!瓜老大,要不要向部里申请启动应急支援?”

    翁一沉默了。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其中的蹊跷之处。老潘在欧洲混了很多年,行事谨慎,心思缜密,黑白两道人脉极广,寻常圈套、危机根本不可能让他凭空失联,更不会在设备正常开机的情况下彻底断联。

    良久,缓缓开口道:“我想想哈,我仔细想想。老潘是千年老狐狸,心思缜密、手段老练,绝非轻易会被人算计困住。设备开机、人却失踪,原因完全不明,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大概率是被旁人的突发事件无端牵连,陷入了未知困局。”

    “老方,这样,我和金宝马上动身去英国看看。你把豆芽菜的最新联系方式、实时定位发给我!”

    “行!需要调配人手吗?”

    “暂时不用,到了那边看看情况再说。先这样,挂了。”

    “好。”

    挂断电话,翁一快步走到不远处闭目养神的老婆婆身前,微微躬身,歉意道:“婆婆,实在抱歉,突发紧急状况,我不能陪您了,还请您谅解。”

    老婆婆神色淡然,笑说道:“傻小子,我人虽老,耳朵却不聋,你们方才的通话我大致听明白了。人命关天,公事要紧,你尽管去忙你的正事,无需挂念我。”

    老婆婆目光转向一旁的上官吉康,脸上满是喜爱与赞许,“吉康这孩子,性子活络,心性纯粹,颇有灵性,我很是喜欢。既然你有要事在身,那就让吉康留下来陪我走走。”

    自从上官吉康得知老婆婆与自家爷爷是渊源颇深的老友之后,便格外上心,嘴甜懂事,手脚勤快,事事细致周到,极尽所能讨好,把老人家哄得喜笑颜开。几日相处下来,老婆婆动了收徒传艺的心思,打算将代代相传的布依族独门秘术,择机传授给他。

    翁一对此自然乐见其成,看向吉康,叮嘱道:“行,没问题。吉康,留下来陪好婆婆,该怎么做、分寸如何拿捏,你心里清楚。记住一条,凡事顺势而为,静心求教,切莫心急浮躁。”

    上官吉康神色一凛,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重重地点点头,“姐夫,我明白!”

    “嗯,钱不够花就问你姐姐拿。燕杰,去机场问询台问一下,今天有没有直飞欧洲的航班。金宝,马上联系哈利本,让他打探一下,英国那边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大新闻。”

    “好!”

    “瓜哥,要不要让威廉马上派人去英国?”

    “暂时不需要。各有所长。”

    数分钟后,燕杰快步折返归来,汇报询问结果:“瓜哥,今天没有直达欧洲的航班。不仅本机场没有,周边所有联动机场,包括贵阳机场在内,都没有欧洲直达架次。”

    “嗯。你再查查,时间最近的航班,能飞往哪里?优先选可快速中转的航线。”

    燕杰翻看着手机里提前翻拍留存的最新航班信息,快速核对后汇报:“目前仅有两个临近检录的架次,一是飞往昆明的航班,已经开启检录,可即刻登机;二是飞往上海的航班,十五分钟后正式启动检录。”

    “走,昆明就昆明,马上出发。”翁一当机立断,敲定行程。

    匆匆与老婆婆道别,三人朝着机场内部管理通道快步走去,行至半路,迎面遇见一队机场巡逻民警,一行四人,不徐不急,动作如一,自带威武感。翁一心里一动,猛然停住脚步。

    一丝异样的思绪涌上心头,暗自反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急躁慌张?事态紧急不假,但一味慌乱赶路、盲目奔赴,真的有用吗?老潘混迹行业数十年,心思缜密、经验老道,历经无数风浪,怎么可能轻易落入旁人圈套、莫名失联?

    心念松弛的瞬间,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所有焦躁尽数褪去。

    翁一当即调转脚步,“走,先不急着登机,我们去外面抽根烟缓一缓。”

    金宝与燕杰对视一眼,一脸茫然,呆呆地看向翁一,瓜哥这又是怎么了?刚刚急如星火,转眼就想驻足抽烟,瓜哥的心绪怎么如同青春期少女一般,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

    英国曼彻斯特市中心,街区繁华错落,异域风情浓郁,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穿梭,一派热闹景象。

    繁华的市中心街巷里,粤菜、川菜、淮扬菜、东北烧烤等各类东大特色餐饮小餐馆随处可见,烟火十足。各类小超市更是遍地皆是,超市里的货品大多直接从东大本土运输入境,酸菜、榨菜、淀粉、酱油、米醋、中式菜刀、铁锅等家常物件一应俱全,琳琅满目。这般场景,全然不像异国都市,反倒酷似国内随处可见的乡间集市、市井街巷,亲切感扑面而来。

    在街边的一家超市门口,身形瘦小、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的豆芽菜,左右张望,不停“扫视”过往行人,一脸的紧张、焦灼。翁一、金宝、燕杰三人已然缓步走到近前,距离他不过数米,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豆芽菜精通网络技术、数据破解、情报追踪,是难得的计算机顶尖人才,可除此之外,日常处事、临场应变、识人观势皆是短板,性子单纯又笨拙,“偏科”有些偏得严重了。燕杰看到他这副笨拙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叹气,实在搞不懂老练沉稳的老潘,此次来英国执行高危任务,为何偏偏带上这么一个除了电脑、其他一无是处的废物点心。

    眼见豆芽菜始终毫无察觉,燕杰无奈伸手一挥,手掌几乎快要碰到他的鼻尖。豆芽菜这才猛然回神,连忙打招呼:“嘿,嘿!瓜哥好!各位大哥好!”

    燕杰看他一脸呆滞、眼神涣散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我说小豆子,你这眼睛到底还有没有用?天天熬夜泡在电脑数据里,熬得眼神呆滞、视物不清,视力彻底废了吧?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国,我请瓜哥把你扔进集训队回炉重造,好好磨磨性子、练练眼力!”

    一听“集训队”三个字,豆芽菜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发白,连忙哭丧着脸求饶。此前,他曾在北门山参加过三个月封闭式集训,严苛枯燥、高强度的集训生活让他苦不堪言、记忆深刻,简直是痛不欲生。

    豆芽菜脑子又不傻,连忙岔开话头,殷勤招呼道:“各位大哥别站在外面了,快请进!请上楼!”

    翁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超市,带着几分探究,“嗯?进这家超市?这家超市是老潘开的?”

    豆芽菜闻言连忙摇头,随即又快速点头,支支吾吾道:“不是老板开的店,是老板出钱开的店。”

    这般含糊矛盾的表述,听得众人都乐了。燕杰轻轻拍了拍豆芽菜的脑袋,打趣道:“我说小豆子,你还是早点回家好好练练说话吧,颠三倒四、含糊不清,说个话都费劲。”

    被调侃质疑,豆芽菜瞬间不乐意了,心里很委屈,当场就想怒吼辩解。可目光扫过周边人来人往的陌生环境,想起当下身处异国、局势微妙,便硬生生压下心里的情绪,压低声音反驳道:“我说的是实话!是你自己脑子笨、理解不了!老板有个老朋友早年经商失利、被骗光积蓄,落魄困顿、无处安身。老板得知之后,特意出资帮扶,帮这位朋友开了这家超市,我真的没有说谎,也不是说话费劲!”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底气十足地补充了一句,试图证明自己绝非废物:“而且,我有重大发现!我找到大伟哥的踪迹了,我可不是废物!哼!”

    暗流涌动的异国险境,扑朔迷离的失联疑云,一场全新的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下集:霉运当头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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