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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5章 十月初一,阴天

    正房里,油灯拨到了最小,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

    周桂香侧躺着,背对着林茂源,被子裹得紧紧的。

    林茂源仰面躺着,两手交叠在胸前,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两个人谁都没睡着。

    过了许久,周桂香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头子,我认得那个人。"

    林茂源猛地转过头。

    "你认得?"

    周桂香慢慢翻过身来,黑暗里只看得见她眼睛泛着一点微光。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在山上,我跟晚秋看到过一个浑身是血的持剑贵人。"

    林茂源呼吸一滞。

    "当时我和晚秋走了,没救他。"

    周桂香的声音发颤,

    "就是那个人。"

    林茂源沉默了片刻,道,

    "那他是来寻仇的?"

    "不可能。"

    周桂香摇头,

    "他当时都快死了,闭着眼,根本没看见我和晚秋的脸,我们离得又远,看见他第一时间就走了。"

    "那..."

    "很有可能是他当时被村里人救了,不知怎么的,注意到了咱们家,看上了晚秋的手艺。"

    周桂香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咱们家小门小户,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茂源伸手揽过她的肩,叹了口气,家中遭此大祸,

    成也晚秋,祸也...

    良久,林茂源叹了口气。

    "要相信晚秋,还有清河跟着,能照顾她。"

    这话一出,周桂香哭得更凶了。

    "清河....清河这是造的什么孽......"

    她攥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瘫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有了奔头,如今又要跟着去那种地方...他才多大啊...."

    林茂源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

    "事情已经发生,咱们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而且你细想,就算没有晚秋,

    只要咱们家走到这一步,就必然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树大招风,这是躲不掉的。"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下一句。

    "我有预感,这一关要是过了,咱们林家,就能彻底不一样了。"

    周桂香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这话没能安慰到她分毫。

    比起什么荣华富贵,彻底不一样,

    她只想孩子们安安全全地待在身边。

    她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压得更低了。

    “....”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惨白的方块。

    林清河背对着晚秋,半天没动。

    忽然他翻过身来,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

    "晚秋,你怎能让我留下?"

    晚秋闭着眼,没吭声。

    "你说过,无论你走多远,都会带着我。"

    "你怎能让我一个人在家等着?"

    晚秋皱了皱眉,睁开眼,在月光里看着他。

    "傻清河。"

    她声音很轻,

    "这又不是什么好去处,带着你做什么?"

    "我不管,那人点名要了我们两个,我总能跟你一起。"

    过了一会儿,晚秋闷声道,

    "早些睡吧..."

    清河"嗯"了一声,也闭上眼。

    房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晚秋以为林清河已经睡了,他忽然又开口。

    "晚秋。"

    "嗯。"

    "你怕吗?"

    晚秋睁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

    "我说不怕,你可信我?"

    林清河沉默了一息。

    "信。"

    "为何?"

    "因为你从来不说假话。"

    晚秋轻轻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那人点名要我,肯定是要我去给他秘密制船,只要我能让他满意,那我就能安全无虞。"

    她声音平静,

    "我相信我自己,一定可以让他满意,所以我不怕。"

    林清河在黑暗里伸手过去,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攥住了。

    "我也相信你。"

    晚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开。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一张笃定,一张坚定。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十月初一,阴天。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

    这不是个烙印的好日子,阴天湿气重,烙印的焦痕干得慢,容易洇开。

    但林家没有时间去等一个晴天了。

    大清早,李见川和李铜柱就候在清水村口。

    李见川今日带着他爹李来忠一道来的,父子俩精神头十足,今日航线休班,专程划自家新船去烙印。

    李铜柱则带着李翠英,小两口一个撑篙一个掌舵,脸上都带着喜气。

    李见川家的三丈船叫"大安顺号",

    李铜柱家的二丈船叫"大风顺号",

    林家这艘则按着上回"清水号"的规矩,取名"清水二号"。

    三艘船一字排开,趁着涨潮顺流南下。

    不到半个时辰,河湾镇的轮廓便出现在前方。

    澄江船厂临水而建,泊位上泊着几艘待修的旧船。

    今日初一,船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值日的伙计在收拾工具。

    最东头那个泊位,赵录事照例驻场。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长衫,腰间系着皮质围裙,手里攥着登记簿,脚边炭炉上铁锅里的烙铁正烧着。

    远远看见三艘船并排过来,赵录事眯起眼,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打头那艘三丈船,船型流畅,龙骨笔直,舷板拼接的缝细得几乎看不见,

    赵录事眼皮跳了跳。

    这手法....

    船靠了泊位,缆绳套上铁桩。

    晚秋从"清水二号"的船尾走下来,青布短褂,木簪挽发,跟往常上工一个打扮。

    赵录事迎上去,嘴角抽了抽。

    "大...大林匠。"

    "赵录事。"

    晚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赵录事低头看了眼登记簿,又抬头看看那三艘船,喉咙发紧。

    "九月九你才带了一条十丈大船来烙印,这才...这才二十来天,怎么又带船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

    虽说这回小了不少,两艘三丈,一艘二丈,可这速度,有些太夸张了吧?

    赵录事跨上清水二号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舷板,指节叩上去发出沉实的闷响。

    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捻缝的麻丝和桐油填得均匀,

    吃水线以下的包铜皮收口利落,连钉子排列的间距都像拿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他太熟悉晚秋的手笔了。

    这丫头做出来的东西,有一种辨识度极高的"干净",不是花哨的雕饰,

    而是每一处结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亏。

    赵录事站在船尾,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已经有些麻了。

    晚秋这是造船神仙吗?

    怎么一艘接一艘的....

    二月休年假拖了五条小船过来,九月九一条十丈大船,这才初一又来三艘....

    这丫头到底有多少个分身?

    "赵录事,麻烦你了。"

    晚秋的声音把他从愣神里拽回来。

    "啊...好,好。"

    赵录事回过神,翻开登记簿,提笔蘸墨。

    "船名?船主?船匠人?"

    "清水二号,船主林清舟,船匠人林晚秋。"

    "大安顺号,船主李见川,船匠人林晚秋。"

    "大风顺号,船主李铜柱,船匠人林晚秋。"

    赵录事咽了口唾沫,低头一笔一划写上去,这大林匠,真是越来越逆天了。

    好在船厂上下都知道晚秋得了陈文书的青眼,赵录事这边走流程也顺当,没人来刁难。

    烙铁烧得暗红,赵录事夹起来在湿布上试了试温度,走到第一艘"清水二号"船尾。

    "林匠人,请验印。"

    晚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位置,点了头。

    "嗞..."

    烙铁压在木头上,白烟升起,桐油和木头的焦香散开来。

    赵录事双手稳稳地按着,一寸一寸烙过去,"澄江"二字深褐色地凹进船尾。

    编号、年份、船名,一一烙上。

    三艘船,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办妥了。

    李见川父子俩喜滋滋地划着"大安顺号"先回了村。

    李铜柱和李翠英也上了"大风顺号",冲晚秋挥了挥手,顺流而去。

    泊位上只剩晚秋一个人。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船厂方向走。

    今日还得照常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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