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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0章 看着吓人

    九月初一,辰时刚过。

    青浦县,扎彩大院。

    日头刚从墙头爬上来,照在扎彩铺子的门板上。

    门板已经打开,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只是方圆半里地里,尽是断壁残垣。

    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到了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唯独这一座扎彩大院,孤零零地立在这片荒地的正当中。

    从远处看,就像是有人把别处一座齐整宅子整个搬了过来,随手搁在了这废墟堆里。

    一辆黑漆马车从主街拐过来,沿着土路,径直碾过荒地,吱呀吱呀地响。

    车轱辘压过枯草,惊起几只蚂蚱,蹦到断墙上去了。

    到了院门口,马车停住了。

    门前空地宽敞,车把式一拉缰绳,马车稳稳当当横在台阶前,连调头的地儿都富余。

    车把式跳下来,掀开车帘,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根素色绦带,

    看着不是主子,可那一身的气度,也是大户人家管事的派头。

    他站在车旁,往四下看了看。

    左边是塌了顶的旧仓房,房梁斜插在地上,长了蘑菇。

    右边是一堵长满枯藤的矮墙,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

    再往远处看,一片荒草连着一片废墟,半里地内,不见人烟。

    前后左右,就这一间铺子,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中央。

    管事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座院子。

    门脸干净周正,青砖墙,木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窄匾,上头两个字,

    扎彩。

    门口台阶上连个幌子都没挂,算不上多气派,却也跟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管事点了点头,走上台阶。

    席文斌站在门里,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他没急着招呼,只侧了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管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又往铺子里扫了一眼。

    铺面敞着,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绢楼、绢人、戏台、金童玉女,一样一样码着。

    灯没点,可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绢面上,泛着一层柔光,算得上琳琅满目。

    管事迈步进去。

    刚走了两步,就觉着旁边有人在看他,准确的说是用一只眼睛在看他。

    他偏过头,只见常风清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着架子上的灰。

    一只眼睛直视前方,一只眼睛看他,也不耽误手里干活。

    旁边不远处,刘赞坐在一张竹凳上,面前搁着个半成品的竹架子,正拿篾条往上缠。

    管事在铺子里站定了,目光从一座绢楼移到一座戏台上。

    这绢楼有三尺来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八盏绢灯,栏杆上的花格一片一片描出来的,连檐角的脊兽都清清楚楚。

    旁边的戏台更精细,台上垂着幔帐,幔帐两边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台口两个伶人,一个甩着水袖,一个侧身向前,眉眼画得跟活人似的。

    管事看了半晌,才开口,

    “这座绢楼,怎么卖?”

    席文斌走过来,语气平平的,

    “二两。”

    管事点了点头,没还价。

    他又指了指戏台,

    “这座呢?”

    “一两五钱。”

    管事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三面架子上,东西不算多,可每一件都精致。

    有酒楼,三层重檐的,挂着酒旗,有花楼,檐下八盏绢灯,门口两盆石榴树,

    还有一座勾栏样式的戏坊,台上幔帐,台下茶桌,连桌角搁的茶壶都捏出来了。

    这些东西,寻常纸扎铺子哪有?

    那些铺子里卖的,翻来覆去就是纸人纸马,金童玉女,宝莲灯。

    可这里的,不仅有这些,还有酒楼,花楼,戏坊。

    管事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金童玉女怎么卖?”

    “一对八百文。”

    管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报了一串,

    “绢楼一座,戏台一座,酒楼一座,花楼一座,金童玉女两对,绢人六座,你算算。”

    席文斌没拿算盘,站在那儿默算了一息,

    “绢楼二两,戏台一两五钱,酒楼一两,花楼一两二钱,

    金童玉女两对一两六钱,绢人六座三两,拢共十两三钱。”

    管事看着席文斌,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说了话,

    “你们这连个零头都不抹?”

    席文斌摇了摇头,语气平平的,

    “回老爷的话,咱们家一物一价,概不讲价。”

    管事眉头一皱,他在大户人家做了二十多年的管事,采买的事经手过不知多少回。

    从布匹到米粮,从瓷器到木器,哪一样不是讨价还价磨下来的?

    尤其是这种纸扎铺子,做的是白事生意,开价虚,还价实,这是行里的常例。

    眼前这人,连个零头都不肯让,报多少就是多少,偏生顶着这张脸,也让他说不出来什么争执的话。

    他觉得稀奇,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些绢扎。

    绢楼二两,戏台一两五钱,一座座看过去,确实做得好。

    娟扎并不少见,他在县里也是见过的,寻常纸扎铺子,一座绢楼顶多七八百文,只是肯定不如眼前的精致。

    这家铺子,一座绢楼比人家精细十倍,价钱也贵了不止一倍,且还分文不少。

    管事的转念一想,那煞星让他出来办的事,若是带些寻常货色回去,交不了差。

    要的就是这种少见的东西。

    他也没多纠结,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十两三钱银子,搁在柜台上。

    “下个月还要,到时候再来。”

    席文斌把银子收了交给林大勇,林大勇拿笔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然后席文斌带着刘赞,常风清一起,过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帮忙抬到外面的马车上。

    钱货两讫。

    管事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瘸子,疤脸,斜眼正站成一排,目光看着他,眼都不眨。

    莫名让这管事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就上了车。

    车把式鞭子一甩,马车调了头,往主街方向去了。

    管事坐在车里,马车碾过荒地,车轱辘压着枯草,吱呀吱呀地响。

    他想起县里那些传闻,城南无名巷那边,新开了一家纸扎铺子,灵得很,里面做活的人,一个个都是天残。

    瘸腿的,斜眼的,还有一个脸上带疤的,看着就吓人。

    可那铺子做出来的东西,比县里任何一家都精致。

    有人说,那些天残做出来的纸扎,烧下去祖宗收得到,因为残人做的物件,通阴阳。

    他本是不信的,可方才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竟觉得那几道目光黏在他背上,凉飕飕的。

    马车出了无名巷,拐上主街,车把式甩着鞭子,马蹄声嗒嗒地响。

    管事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三人居然还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马车远去。

    管事赶紧把帘子放下来,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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