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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5【徐老虎公开审案】

    徐来此时属於委派推陶状态,相当於带着府里的专案小组,奉知府命令跑到县里调查案件。

    「要不,王知县来审此案?」徐来礼貌性询问。

    县官只能判决徒刑以下案件,而徒刑及以上案件,就算审了也得移交州府。

    非法放贷的案子,知县王纯中可以审判。

    王纯中当然要推辞。

    推来推去,徐来率领的专案组主审,本地三位县官坐那儿旁听。并且,王纯中负责录问。

    录问是为了防止冤假错案,在事实审清之後,由未参与审讯的官员向犯人核对供词。

    若犯人此时喊冤翻供,案件必须重审。

    「当当当当!」

    几个官差在县城内沿街敲锣,一边走一边喊:「明日辰正时分,徐签判在县衙大堂公审王道臣父子。百姓皆可到场观摩!」

    古代娱乐方式有限,审案过程也基本不公开,有官员公审案件可太有意思了。

    当即便有好事者奔走相告,呼朋唤友约好明天去看审案。

    而本县各乡的地主们,也陆陆续续收到消息,连夜派心腹到城外守着。等天亮时分城门开启,立即进城前往县衙查看情况。

    公审当天,官吏们还在点卯呢,县衙外的街道上就挤满群众。

    「不要挤,不要闹!辰正开审,尔等辰初才能进去。」吏役们手持棍棒严阵以待。

    街上闹哄哄的,被吏役阻拦之後,人们开始谈笑闲聊。

    「卖扁食罗!」

    「炊饼,又大又便宜的炊饼。」

    「灌香糖,灌香糖!」

    「果脯,各色果子做的果脯。」

    ,「,街头小贩挑着担子出现,呼喊叫卖吸引顾客。等得无聊且不差钱的百姓,纷纷购买食物吃着玩。

    直至辰初时分,吏役开始放百姓入内。

    「不准推搡,後面的不要挤,一个一个慢慢进去!」

    「唉哟,踩着我脚了。」

    「我的鞋,我的鞋被踩掉了!」

    」

    审案在县衙大堂,大堂门口临时设了栅栏,老百姓只准站在栅栏外观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大堂外的空地都被挤满了。

    有人站在县衙大门外进不去,但又舍不得离开,呼喊着让里面的人帮忙传消息。

    终於,距离辰正大约一刻钟,徐来带着官吏出现在大堂。

    守在栅栏处的吏役,反覆大声呼喊「肃静」。

    徐来等审案官员全部坐定,便宣布道:「喝拥箱!」

    站在大堂内两侧的衙役,齐声呼喊:「在衙人员平安,擡书案!」

    一张又大又长的公案,被擡到徐来面前放下,陆陆续续摆放好笔墨、纸张、惊堂木等物品。

    撺箱也被擡过去,这箱子里面放着诉状等物。

    司理参军这次没来县里,但他的副手跟来了,此时此刻开始宣读诉状。

    「砰!」

    徐来喊道:「带原告陈小乙上堂。」

    「带原告陈小乙上堂!」一个吏役大呼。

    陈小乙被带到大堂,站在那里陈述经过。

    听说他家被人伪造借据,祖父被官差殴伤而死,祖母也气得撒手人寰,家中田产全被富户给霸占。如此种种,让听审百姓义愤填膺,纷纷呼喊着严惩凶手。

    「砰!」

    「肃静!」

    大堂外变得吵嚷不堪,徐来只得让吏役再度重申审案秩序。

    徐来扫了一眼借据说:「这份借据的中间人陈纲已死,带陈纲的长子陈序上堂。」

    陈序很快被带上来。

    宋代的审案现场,不管原告被告全都站着,不会出现跪着过堂的情况。只有审案结束,犯人认罪伏法时才跪下。

    跪拜对象是律法和公道!

    等官差验明陈序的正身,徐来问道:「你且仔细看看,这份借据的中人签字,可是你爹的笔迹?」

    有吏员拿着借据过去,陈序扫了一眼,硬着头皮说:「是我爹签的。」

    他知道这份借据是假的,但不敢承认。也不敢说不是自己爹的签名,否则就会得罪王员外家。

    徐来又问:「签订借据之时,你可在场?」

    陈序摇头:「不在场,我不知道什麽时候写的借据。」

    供词写好,陈序上前画押。

    接着又传这份借据的见证人王顺上堂。

    「王顺,借据上的见证人签名,可是你本人签的?」

    「额————」

    「是与不是,快说!」

    「是。」

    「你如何做的见证人,如实供述。」

    「当时陈牛(陈小乙他爹)害病了,卖掉十几亩田治病还不够,就想找人借钱治病。

    陈纲做中人帮忙牵线,找到王家大郎君借钱。王家大郎君便让我做见证。」

    就在此时,陈小乙大喊:「他胡说八道,我家没有借钱!」

    「砰!」

    徐来猛拍惊堂木:「陈小乙,没问到你的时候,你不准随意说话。若敢再犯,以咆哮公堂论罪!」

    陈小乙气得脸色胀红,一口闷气憋在胸口。

    王顺核对供词後签押。

    徐来又说:「带借贷者、书契人王同禄(王大郎)上堂!」

    王同禄来到大堂之上,见外面人头攒动全是百姓,连忙擡手遮住自己的脸。

    验明正身之後,徐来问道:「王同禄,这份借据的书契人、放贷者可是你?签名是否你本人?」

    「是。」王同禄回答。

    徐来又问他借贷过程,其供述跟王顺的差不多,估计他们几年前就串过供。

    等王同禄在供词上签字,他爹王道臣又被提审。

    徐来问道:「你儿子借贷钱款给村人,还用村人的田产做抵押?此事你可知情?」

    「不知情。」王道臣说。

    徐来冷笑:「不知情?你是户主,借贷者用田产抵债,你才是真正的受益人。你会不知情?」

    王道臣说:「那些田产没有过户,被我儿子隐匿了,所以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王同禄大惊,连忙喊道:「爹,你不能————」

    「闭嘴!」王道臣呵斥。

    徐来大怒:「好胆,竟敢当场阻挠主审官问讯,恐吓被提审者不得如实供述案情。杖罚十下,立即行刑!」

    王道臣大惊失色,他六十多岁了,哪经得起杖责十下啊?

    当即有吏役上前,把王道臣按在长凳上,脱了裤子就要打屁股。

    大堂外的围观百姓当中,还有少数大姑娘小媳妇,此刻纷纷捂着眼睛不看屁股蛋。

    王道臣惊恐呼喊:「你不能打我,我堂兄是宰相,我族兄是————唉哟!」

    徐来提醒道:「别打死了。」

    当场打死了不好玩。

    「啪啪啪————」

    一杖一杖打下,行刑者手段高明,皮肉开花竟不伤骨头。

    「爹!」

    「莫打我爹!」

    王道臣的其他几个儿子,今天居然也跑来观看审案,此时此刻就站在大堂外。

    见到亲爹被打得屁股开花,儿子们纷纷呼喊。

    「犯人的儿子在这里!」

    「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呸!」

    「你们还有脸来。」

    ,」

    几个儿子身边的百姓,对他们唾弃不已。

    是物理意义上的唾弃,已经有老百姓在吐口水了。

    这些县城百姓,可不管你王家在乡下有多威风。

    徐来问王同禄:「借贷之事,你爹可知情?你可有瞒着家里隐匿田产?」

    王同禄欲言又止,他如果承认父亲不知情,就等於把所有罪责全部扛下。

    而且非常容易被查出说假话,毕竟那些隐田的租子,都是送进他家的粮仓。当官的随便提审几个奴仆和佃户,一顿板子下去就全招了。

    看着屁股还在流血的亲爹,王同禄左右为难。说真话就是不孝,说假话屁用没有且罪加一等。

    「砰!」

    徐来呵斥道:「如实招供!」

    王同禄闭眼扛罪:「我爹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徐来笑道:「很好,很孝顺。核对供词吧,若是无误就签字。」

    王同禄把字签好,又按了手印。

    徐来说道:「此案模糊不清,一时之间难以确定借据是否伪造。且留着今後慢慢查。」

    啊?

    围观审案的老百姓,站在前几排的能听清徐来说话。

    这什麽昏官啊?

    审半天居然说搞不清楚,留着以後再慢慢查。把我们叫来看审案子,就这样处理?裤子都脱了,你给我来这个!

    一时间,大堂外面的百姓喧譁起哄。

    「砰砰砰!」

    「肃静!」

    吏役们呵斥半天,终於让老百姓安静下来。

    徐来又说:「借据是否伪造,暂时不清楚。但王家利用借据,拿陈家二十余亩地抵债,这却是一清二楚的事实。」

    徐来问旁边负责量刑的官员:「非法放高利贷,该如何判罚?」

    量刑官大声宣布:「依据《宋刑统》,放贷月息超过六分、利息超过本金,均属违法放贷。本案借据本金十贯,两年须归还五十四贯,利息是本金的数倍。」

    「当判借据无效,抵债田产归还原主。放贷者决脊杖二十,枷项示众一月!中人、见证人、书契人同罪!」

    此言一出,百姓譁然。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听说这条法律。

    原来借钱的利息,不准超过本金啊。利息超过本金,居然借据无效?

    徐来这是在普法。

    脊杖和枷项,都在徒刑以下,不必上报州府,现在就可以宣判执行。

    在宣判之前,徐来严格走流程,让王纯中负责录问。

    所有被提审者,此时都可以喊冤翻供。

    王顺听说自己作为借据的见证人,居然也要被脊杖和枷项,顿时慌得一逼。但他又不敢翻供,因为一旦翻供,罪名就变成了夥同王家伪造借据。

    王顺虽然不懂法,但也能猜得到,伪造借据肯定比借高利贷处罚更重。

    同样的,王同禄也不敢翻供,否则就是伪造借据。

    徐来的意图很明显,借据是否伪造,实在太难查清了。那就乾脆不查,直接以高利贷判罚,宣布借据无效之後,田产还是得还给陈小乙。

    过程不同,结果一样。

    徐来当庭宣判:「犯人王同禄,违法借贷,月息超过六分,利息超过本金数倍。罪行恶劣,该当从重判决。本官宣判,此借据无效,抵债田产归还陈牛之子陈小乙。主犯王同禄决脊杖二十,枷项示众一月!从犯王顺、陈纲同罪。因陈纲已死,不予追究。立即行刑!」

    判决结果出来,老百姓欢呼喝彩。

    徐来对行刑的吏役说:「别打死了,还要戴枷示众一个月呢。」

    这次不是打屁股,而是打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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