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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春潮暗涌

    三月十八,晨光初露时,郑森的舰队已悄然驶近台州湾外的下大陈岛。

    “镇海”号旗舰的甲板上,郑森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测东北方向海平面。海风凛冽,带着咸腥气息,吹得他身后“郑”字将旗猎猎作响。

    “少将军,瞭望哨确认,东北十五里外有船队锚泊,大小船只约六十余艘,桅杆杂乱,确系陈洪范所部。”副将陈泽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其主力福船、沙船泊于内湾,外围有哨船巡弋,但戒备松散。”

    郑森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果然如国公所料,陈洪范庸碌,以为此地偏远,便可高枕无忧。传令各船:偃旗息鼓,绕至岛南背风处隐蔽。派‘海鹘’快船两艘,携熟谙水性的斥候,趁夜色潜近观测敌船布防、水深潮汐。”

    “是否联络岸上义军?”陈泽问道。

    “让张魁派一队人,在岛上最高处设立烽燧。但告诉他们,未得我军信号,不得举火。”郑森思忖片刻,“另,派人往宁波、温州传讯:即日起沿海渔村实行‘鱼汛管制’,所有渔船须结队出海,每队配发铜锣、号角,遇敌船即刻报警。”

    命令一道道传下。郑森转身走向舱室,海图已在长桌上铺开。陈洪范船队停泊的下大陈岛,形似葫芦,入口狭窄,内湾开阔,确是避风良港。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出口被堵,便是瓮中捉鳖之势。

    “少将军欲用火攻?”陈泽跟进来,看着郑森在海图上标注的位置。

    “火攻可用,但非全功。”郑森手指点在内湾西侧,“你看此处,水浅多礁,大船难近。陈洪范将主力泊于东侧深水区,西侧只放了些小船。若我军以快船载精锐,趁夜自此潜入,夺其小船,纵火焚大船,同时以主力战船封锁出口……”

    他抬起头:“但此计风险极大。夜暗浪急,礁石密布,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且陈洪范麾下有辽东老兵,未必全无防备。”

    “那少将军的意思是?”

    “先困。”郑森直起身,“陈洪范船队粮草补给从何而来?登州至此千里,其必靠沿途劫掠补给。我们封锁海湾,断其接济,再散播谣言,言清廷已派满人将领来接替陈洪范,其军心必乱。待其内变,或欲突围时,再施雷霆一击。”

    他走到窗边,望着碧蓝海面:“国公常言,用兵当‘以正合,以奇胜’。我们的‘正’,是国势渐起、民心渐附;‘奇’,便是这些新式战船、火炮,以及……”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格物院新送来的‘水底龙王炮’图纸。”

    陈泽接过图纸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可在水下爆裂之物?”

    “薄珏先生根据古籍记载改良而成。”郑森压低声音,“以密封木桶装载火药,置入水中,以羊肠通气,引燃爆炸,可破敌船底。此物尚在试验,但或可一用。”

    窗外,海鸥掠过浪尖,发出清脆鸣叫。一场决定东南海疆控制权的博弈,已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悄然展开。

    同日午后,南京城内却是一派繁忙景象。

    大功坊外的空地上,十辆新式四轮马车整齐排列。这种马车借鉴了欧罗巴设计,加装了钢制轴承和简易减震弹簧,载重远超传统两轮车。周围聚集了数百名商贾、车行东家,议论纷纷。

    朱炎与徐光启、宋应星一同出现,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此车乃格物院与匠作坊合力所制。”朱炎走到一辆马车旁,亲自推动车轮,“诸位可见,转动轻便,载货可逾千斤。自今日起,南京至苏州、常州官道将设‘驿车行’,以此车承运漕粮、货物。凡愿入股经营者,可至户部‘官银号’办理,年息五分,按股分红。”

    人群骚动起来。一名苏州绸商大胆问道:“国公,此车造价几何?若民间欲购,可否?”

    “自然可以。”宋应星接过话头,“匠作坊已制定标准图纸,凡有资质匠坊皆可申请仿制。格物院将派匠师指导,头三年免收专利费。”

    “专利费?”众人疑惑。

    徐光启微笑着解释:“此乃泰西之法。凡有新式器械、技艺,首创者可向官府申请‘专利’,他人欲用,须付一定费用。如此,匠人才有动力钻研改进,新技术方能层出无穷。”

    朱炎补充道:“不仅车辆,农具、织机、水车等皆在此列。格物院将设‘专利司’,专人评审。凡有发明创造,经查验实用者,皆可申请,享利五年至二十年不等。”

    这一理念对在场商贾冲击极大。传统中国,“技艺秘传”“传子不传女”是常态,从未有过将技术公开、以专利保护的做法。有人眼前一亮,看到其中商机;有人皱眉沉思,担心自家秘技外泄;更多人则窃窃私语,琢磨着这新政背后的深意。

    朱炎不急于让他们立刻接受。他转身走向另一侧,那里陈列着新式曲辕犁、脚踏水车、以及十几筐已经发芽的番薯种。

    “农为邦本,这些才是根本。”他拔起一株薯苗,展示给众人,“番薯耐旱,山坡沙地皆可种,亩产十倍于麦。今春将在江南推广百万亩,所需种苗,官价收购;愿领种者,每亩贷银一钱,秋收后以粮抵还。”

    “若遇灾荒……”有人小心翼翼问。

    “官府保底收购,每石不低于三钱。”朱炎斩钉截铁,“此政已写入《劝农令》,各府县衙门外皆有张贴。若有官吏压价、刁难,可直报镇抚司。”

    现场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保底收购,这是从未有过的承诺!对于看天吃饭的农民而言,不啻于一颗定心丸。

    徐光启看着眼前景象,眼眶微湿。他毕生提倡“农政”“实学”,却屡遭朝堂轻视。如今,这些理念在朱炎手中正一点点变为现实。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乡试考场上写下《富国论》的清瘦书生,那时他便隐约觉得,此子或将改变些什么。

    只是这改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连他都有些恍惚。

    巴东,李岩收到了南京送来的五十杆改进型迅雷铳和一百具冲天炮。

    “好东西!”他抚摸着光滑的枪管,眼中放光,“传令,各营选拔机敏士卒,组建‘迅雷队’,每队十人,由格物院派来的匠师亲自教授使用、维护之法。”

    副将迟疑道:“巡抚大人,这些火器精贵,是否该集中使用?”

    “不。”李岩摇头,“分散配属各垒,每垒三至五杆,平日由专人保管,战时配发给最沉稳的老兵。要让每个阵地都有连发火器,让张献忠军摸不清虚实。”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巴东防线:“孙可望退守奉节,必在筹划更大攻势。我军新胜,易生骄躁。传令各营:即日起,夜间巡逻加倍,斥候前出三十里。凡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还有,”他想起一事,“那些被释俘虏,有多少人愿意留下的?”

    军需官翻开花名册:“回国公,三百俘卒中,有八十七人愿加入辅兵队,主要做些搬运、挖壕的杂役。其余都已发放路费遣返。”

    “八十七人……”李岩沉吟,“从中挑选二十名老实本分、家在川东的,让玄青道长带着,教授红薯种植之法。待学成后,派他们潜回川中,不必聚众举事,只在乡间悄悄传播技艺,联络亲友。”

    “巡抚大人,这是……”

    “播火种。”李岩望向西方连绵群山,“张献忠暴虐,川民苦之久矣。我们送去刀剑,他们或惧;送去活命的技艺,他们才会真心相向。待这些火种散开,川中大地处处都有我眼线、我民心时,张献忠的末日便不远了。”

    暮色渐沉,江风呜咽。青滩砦楼上,新铸的火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更远处,鄂西深山中,玄青正带着挑选出的二十人,在一片向阳坡地上示范如何扦插薯苗。

    “薯苗斜插,入土三寸,露两叶。地要松,肥要足,但水不可多……”玄青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那些曾经的俘虏蹲在地上,仔细看着,有人还用木棍在地上比划。

    一个年轻俘虏怯生生问:“道长,这红薯……真能亩产十石?”

    “若种得好,十二三石也是有的。”玄青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川中多山地,种稻麦难得温饱。但这红薯,坡地、沙地皆可活。一亩地,能养活五口人。”

    人群一阵低语,眼中燃起希望的光。那年轻人忽然跪地磕头:“小人愿学!愿将此法带回村里,让乡亲们都活命!”

    玄青扶起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想起了朱炎当年在信阳说过的话:“技术救不了国,但能救人。救的人多了,国自然就救了。”

    如今这救人的火种,正从他手中,传向更深远的地方。

    深夜,南京豫国公府书房。

    朱炎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官银号”发行细则的奏疏,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案头烛火已剪过三次,窗外万籁俱寂。

    王莹推门进来,见他仍坐着,轻叹一声,将一碗银耳羹放在案边:“今日玄武湖畔示范新式马车,反响如何?”

    “有疑惑,有观望,但也有明白人。”朱炎端起碗,温度正好,“苏州沈家、常州顾家已表示愿投五万两入股‘驿车行’。若此事成,南京至苏常的货运成本可降三成,货物流通加快,商税自然增长。”

    “那些‘专利’之说呢?”

    “冲击不小。”朱炎笑了笑,“但徐先生已开始撰写《专利新说》,将在《金陵时报》连载。待世人明白,保护发明实为鼓励创新、造福大众,阻力便会小些。”

    王莹在他身旁坐下,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忽然问道:“你累吗?”

    朱炎顿了顿,放下碗:“累。但更怕停下来。”

    他望向窗外夜色:“我们如今就像在激流中行舟,不进则退。巴东、海上、江南、川中……每一处都不能松。张献忠未灭,清军未退,新政根基未固,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

    “可你也常说,欲速则不达。”

    “所以要张弛有度。”朱炎握住妻子的手,“刑场杀人立威,是张;劝农兴学利商,是弛。巴东坚守不攻,是张;川中播撒火种,是弛。海上围困待变,是张;专利保护鼓励,是弛。这其中的分寸,便是最难把握之处。”

    王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今日去了城西新设的‘慈幼堂’,那里收养了三十多个战争孤儿。孩子们在学识字、算数,还有匠师教木工。有个孩子说,长大了要造比格物院更好的水车。”

    朱炎眼睛一亮:“这就是希望。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以及千千万万的孩子,能活在更好的世道里吗?”

    烛火跳动,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长江之上,郑森的舰队正借着月色,悄然调整阵型;巴东山间,巡逻的哨兵瞪大了眼睛,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川中村落,一户农人借着月光,将偷偷藏下的薯苗插入后院土中。

    春潮在黑暗中涌动,无人知晓它将把这片古老土地带向何方。但执棋者们知道,每一颗落下的棋子,都在悄然改变着棋局的走向。

    而当黎明到来时,这些暗涌的春潮,终将汇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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