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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三气贾母

    翌日,清晨,出府之前,李宸守着规矩来到正堂上,先与林如海问安。

    由下人禀了声後,李宸才迈步入内。

    方一抬头,便看见爹爹正坐在太师椅中整理衣襟,另一只手端着茶盏。

    李宸上前几步,行礼道:「女儿给爹爹请安。」

    林如海打眼一瞧,李宸脸上笑意盈盈,便觉得他心中定藏着奸,轻哼一声道:「此番去荣国府,不许留宿,不许见外人,天黑之前归来,可有异议?」

    李宸连连摇头,「女儿未有异议。」

    「那便好。」

    浅啜口茶水,林如海想了想,还是叮嘱道:「玉儿,你应当也看得出,今日你外祖母寻你过去,是存了什麽心思。你自己当心些。」

    李宸应道:「爹爹放心,女儿晓得。这一遭去西府里,定让外祖母打消了那念头。」

    旧时自家女儿的脾性,确实要担心她会受委屈,可如今谁让谁头痛真还不一定呢。

    林如海挥了挥手,「去吧,别闹得太过火,你外祖母年事已高,不可与长辈斤斤计较。」

    「女儿遵命。」

    李宸又行一礼,随後便转身而去。

    林如海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口气。

    身後的苏姨娘,见状则是问道:「老爷,您近来怎麽了?瞧着心事重重的。」

    抬眼望着李宸离去的背影,苏姨娘宽慰道:「有王嬷嬷、刘嬷嬷跟着,哪怕是在荣国府,也不会让姑娘吃亏的。」

    林如海摇了摇头,「我哪是担心这个小魔头?」

    「那老爷这是?」

    林如海揉了揉眉心,「昨日不知抽什麽风,不少同僚竟来祝贺我?口口声声说着宸儿有了出息,至今我还不知何事。」

    「这孩子原本心思活络得紧,怎的前番苛待了他一回,还当真不来了?」

    苏姨娘心中无奈。

    自家老爷哪里都好,唯独这死要面子的牛脾气,实在令人头疼。

    「要不奴婢差人去打听打听?」

    苏姨娘顺势给了台阶。

    林如海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随他去吧,再如何也闹不到陛下面前去。」

    皇宫,御书房,泰安帝正翻看奏摺,大宦官戴权入门後,屈身来到案前,低声禀报导:「陛下,礼部和都察院联名上奏,就经筵上展书官王应选御前失仪一事,请旨惩处,还望陛下定夺。」

    双手奉上奏摺,戴权垂手而立。

    泰安帝则是拾了过来,尚未展开,便是一叹道:「不过一件小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竟惹得两部来奏?」

    仔细翻看了其中内容,通读下来,泰安帝才不觉眉头微皱,闷声开口,「原是如此?倒有点意思。」

    「朕还以为,李宸小贼如何来当了展书官,竟真是他自己挣来的。至於梅学士为何刁难於他?

    你可知晓?」

    戴权行礼道:「奴才听说,梅学士之子曾与一商贾之女指腹为婚。可奈何那商贾家道中落,那女子又偶然与李修撰相识,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李修撰便掺和其中,搅扰了两家的婚事,还做主取了婚书。」

    「不过,梅学士之子是主动交出的,与李修撰是同科进士,当是折服在李修撰的才学之下了。」

    泰安帝面上不喜,「此子当真荒淫无度,可有婚配?」

    戴权又忙禀报,「这正是奴婢另一件要禀明之事。」

    「龙禁尉探听得知原本李修撰与林侍郎家中独女定下婚约,可上门提亲之时,林侍郎却是以无媒而拒之。」

    「李修撰因此才急着立些功绩,好寻得合适的媒人出门。」

    泰安帝沉吟道:「哦,确有此事,听你一说朕才记起。此子这般不安分,应当早早成家,或许还能收敛些。」

    「不然,早晚得败在这风流之上。」

    略一思忖,泰安帝开口吩咐道:「林如海也是朕的心腹之臣,朕不好插手他的家事。」

    「不过,既见李宸小贼有过目不忘之才,先前给他的那些书,多半都已看完了。」

    「如此,让他早些去礼部观政,也未尝不可。待他交上陈表,就让吏部安排下去吧。与礼部走得近了,不愁他寻不到合适的人。」

    戴权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泰安帝再看了遍奏摺,皱眉道:「将这其中名单送与吏部,除去梅学士旁的皆可外任。」

    「既然不愿在翰林院做事,那就去地方历练历练吧。」

    荣国府,荣庆堂,贾母今日兴致颇高,面上笑意浓浓,正与身边众人闲谈,话着家常。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等一干人,皆在此处围坐着。

    王夫人本还在禁足,贾母可怜她日日在枯灯前念佛吃斋,遂也让她一道跟着了。

    可即便如此,王夫人的脸上依然难见多少笑意。

    毕竟四月将近,正是宝玉的生辰。

    一想到宝玉的生辰要在牢中度过,王夫人的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

    堂前,她时不时便用手帕揩拭眼角。

    贾母视而不见,自顾自说道:「府里难得有了好景致,许久未曾热闹过了,这遭看几出戏,也算是一桩乐事。」

    比之前些年,贾家东府西府一同听戏的热闹,眼下荣国府人丁是更为单薄了。

    此事一直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贾母的心头,让贾宝玉早日成家的想法,也就越来越迫切。

    念及此,贾母扬声问道:「凤丫头,玉儿也该来了吧?」

    王熙凤起身答应得乾脆,「一早就派人去迎了,想必就快到了。」

    「老祖宗还真是惦记着这些後辈,当真是他们的福气呀。」

    贾母含笑点头。

    可听她说着这般恭维的话,侍立在贾母身边的鸳鸯就忍不住频频皱眉了。

    鸳鸯这副表情,反之看在王熙凤的眼里,也让她忍不住心中腹诽。

    这金鸳鸯哪来的毛病?」

    最近这番功夫,就总觉着她躲我。眼下我不过说两句话,她就弄出这副不情愿的样子来,倒是给谁看呢?」

    难不成,我在帐目上做的手脚,让她看出来了?

    堂前众人的心思各异。

    外间,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李家大老爷拜见。」

    听得此声,房中的女眷们便纷纷想要退出堂前,躲避外人。

    贾母也是忍不住连连蹙眉。

    李家?哪一个李家?莫不成是镇远侯府那个?

    可等人进来之後,才恍然发觉是李守中,松了口气,连忙抬手迎道:「这不是李亲家,老先生快快上座,孩子们也不用避讳了。」

    转头又调侃着寒暄,「老先生,今日怎的来府里拜会?莫不是听闻了府里有戏唱?」

    李守中朝上作了个揖,一捋胡须笑道:「这还真是凑巧了,来时也没听闻府里准备了大戏。我

    此番前来,主要是路过来看看宫裁,还有那小外孙,如今蒙学几何了?」

    往四周一看,又不觉一笑道:「老夫人,怎不见你那好孙儿,如今在哪位大儒门下求学呢?」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的脸色不觉一滞。

    上方的贾母更是难堪,嘴唇半张,没说出一句话来。

    李守中也察觉气氛不妙,可他却一头雾水。

    还以为贾宝玉离了国子监,仍在读书,准备考下一科举人呢。

    李纨赶忙上前,递上茶水後,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袍,低声道:「爹爹可不要多嘴问些不该问的。」

    李守中眨了眨眼,「不过寻常客套,罢了,听你的便是。」

    叹了口气,捧起茶盏,便往嘴边送。

    堂上一时无人说话,谁人也不知如何收场,只等贾母开腔。

    适时,外面又来人,「林姑娘来了。」

    话音方落,众人都不觉松了口气。

    贾母的脸色更是恢复了红润,连连笑道:「快快,快将玉儿请进来。」

    毡帘一掀,李宸垂头入内。

    先向上与贾母行了一礼,接着又与下首的女眷长辈一一问候了遍,最後偏头一看,发觉还有个白发老头。

    这人李宸倒是不陌生,国子监先前想要将他挖过去修学,可谓是使了浑身解数。

    就连李守中也曾往府上拜访过。

    纳头一礼,李宸便道:「小女林黛玉,见过李祭酒。」

    李守中眼前一亮,将茶盏摆好,诧异问道:「哦,你这孩子竟认得我?姓林,该不会是林侍郎的女儿吧?」

    李宸点了点头,「正是小女。」

    「难怪如此,倒真与你娘亲有七分相像。如你这般年岁,你娘亲怕不如你讨喜呢。」

    李宸忙道:「李祭酒说笑了,家母端庄贤淑,我不能比。」

    「能认出您来,是因我爹爹提起过您,还有师兄也常常提及,说您博览群书,是德高望重之人。他还说後悔没能从您门下拜师求学。」

    李守中闻言又是饶有兴致,「哦?你师兄,难道是李状元?」

    李宸点了点头,「是。」

    李守中确认着问道:「他当真这麽说?」

    李宸自然答应得乾脆,毕竟他正在说。

    「小女不敢诓骗您。」

    「哈哈哈。」

    李守中笑了笑,「此子谦逊有礼,甚得我心,未能有师徒之谊,实是我之憾事。」

    「不过若是真拜在我的门下,今朝没能六元及第,便是我耽搁了他呀。如今倒也不错,头一遭的顺天府状元,可喜可贺,总算破了这百年来无一北地状元的记录。」

    越说越是兴起,李守中又问道:「可知你师兄昨日做了一番大事?」

    李宸愣了愣,「这倒不知。」

    李守中又道:「昨日,四月廿二,经筵最後一场。你师兄为展书官,在他同僚未能及时翻书,乱了阵脚之际,从容应对,落尺乾脆,满堂为之侧目啊。」

    「要知道,他连手都未多动一下,凭对方翻书,便知陛下讲的那一句是在哪一页哪一行。若非有常人不能及的记性,岂能如此?」

    李宸听得眼前一亮,「竟有此事?爹爹回府都未曾与我讲过,看来是有意瞒着我呢。」

    李守中好奇道:「嗯?此话怎讲?」

    李宸勾了勾发丝,别在耳後,做出一副扭捏姿态,捏着裙角,嚅嗫着道:「其实我与师兄之间已是要喜结连理,只待交换婚书,唯父亲那头拖延着,想要师兄寻个体面的媒人牵头。」

    「眼下不让我与师兄再私下里见面了,也不允我打听他的消息。难得来府里走一遭,就得幸见

    到祭酒大人,听了师兄的好事,我也能心安了。」

    李守中瞪大了眼,「还有这等喜事?李修撰是难得一见的才子,若非我膝下只有宫裁这一女,我府上都想与他联姻了,如海他还要设卡?」

    「咳咳咳————」

    陪在李守中身边的李纨忍不住连连咳嗽提醒。

    甚至此时的她,已不敢抬头去看上方贾母憋得的脸色有多青紫了。

    她的孙儿仍在牢中,还当着她的面夸赞对头,於贾母而言,与酷刑一般无二。

    唯有鸳鸯止不住从旁送蜜水,才让贾母没呕下口气,晕在当场。

    李守中却是置若罔闻,继续沉吟道:「促成两家姻缘,这是积德的事。老夫冒昧掺和一遭,寻两位文坛耆宿问一问,不知合不合你父亲的意?」

    李宸闻言自是喜不自胜。

    此番前来,他的目的便是多在荣国府众人的面前提及自己,常将他与林黛玉的婚事挂在嘴边,藉此打消贾母的念头。

    没成想还有意外收获,李守中这老头当真热心,居然主动送上门路。

    「好好好,多谢李祭酒,我定让师兄登门拜谢。」

    李守中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小事一桩罢了。」

    适时,贾母冷声问道:「兰哥儿呢,怎得还不见他?」

    李纨忙应道:「回老太太,兰哥儿当是在院里骑马玩耍呢,我这就去叫他。」

    李守中起身道:「无妨,我去看看便是。你们接着聊,戏老夫就不听了。」

    「老夫人,失陪了。」

    贾母心中再是厌烦,此时面上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和善模样,强撑着笑道:「好好好,老亲家慢走,有空常来坐坐。」

    李纨忙搀着李守中离开。

    李宸又上前问道:「外祖母,怎麽不见我那些姊妹?」

    贾母继续板着脸色,温声唤道:「玉儿,你且上前来说。」

    李宸应下,踏过地上铺就的波斯地毯,登上石阶坐来贾母身旁。

    贾母笑着询问,「老婆子与你交交心。」

    「先前鸳鸯去林府上时,你爹爹不是考虑着和宝玉定亲?怎得方才你又说起李宸来了?莫不成,是你不知晓此事?」

    侍立在旁的鸳鸯心弦都不由得绷紧了,忐忑地望下来,不知李宸要如何应对。

    稍有差错,依照贾母如今的脾气,定是要迁怒於她。

    满堂的目光尽皆汇聚过来。

    却见李宸眨了眨眼,似天真无邪地开了口,「啊?宝二哥?他在哪呢?我怎麽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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