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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清末时代的公考(求月票)

    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在腊月将尽的某个凌晨,悄然而至。

    雨水洗去了福州城连日来的尘嚣,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闽江的水汽,钻进每一条街巷,浸透每一片屋瓦。

    但这寒意,似乎并未冷却这座城池里某种灼热的脉动。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所有被临时徵用为考场的学堂、书院、乃至光复大学的部分校舍,门前天未亮便已排起了长龙。

    青衫、布衣、甚至还有少数未及剪去的辫子在细雨中微微晃动。

    五千余众,来自福建本省、安徽、江西、浙江、乃至两广云贵的年轻士子,或紧张,或期待,或踌躇满志,或志志忑忑,汇聚於此。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中却燃着一簇不甘於旧途的微火。

    光复军第二届公务员考试,就在这样一个微寒的雨晨,拉开了帷幕。

    与其说这是一场选拔,不如说,这是一场仪式。

    一场向旧时代科举制度告别的仪式,也是一场新政权向天下昭示其治理理念与用人标准的宣言。

    张之洞与李端棻共擎一伞,随着人流缓缓挪向城东考区。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四周是压低了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偶有相识者隔着人群点头致意,眼神交错间,尽是心照不宣的凝重。

    「人真多。」

    李端棻望着前方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低声叹道,「去岁首届,听说不过四五百人应试。今岁竟有十倍之众————天下读书人之心,确然浮动矣。」

    张之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孔。

    他们中,有在传统科举路上屡试不第的失意者,有家道中落寻求新出路的破落户子弟,有被光复军理念吸引的激进青年,也有纯粹为谋一碗安稳饭食的务实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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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分之复杂,远超任何一届科考。

    「乱世求存,变局求进。人心思变,亦是常理。」

    张之洞的声音平静,「只是这变」向何处,能否适应,便看今日这场较量了。

    他们两人比较幸运,考场都在城东新落成不久的一所「中学堂」。

    青砖灰瓦的建筑尚带新气,窗户宽大明亮。

    入场核验极其严格,不仅核对路引、准考证,还需签字画押,确认笔迹,防止冒名顶替。

    身穿灰色制服、臂戴红袖章的学生义工和少数神情严肃的官员穿梭维持秩序,一切井然。

    张之洞与李端棻考场相邻,互道一声「珍重」,便各自转身踏入那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门槛。

    考场内,桌椅崭新,排列整齐,前後左右间隔颇大,杜绝交头接耳的可能。

    讲台一侧,挂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钟表,指针的每一次滴答,都清晰可闻。

    监考员,多是光复大学学生,且都有过基层义工经历。

    只有大区的巡查,才是教育部下辖的官员与教师。

    张之洞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

    不少考生面色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衣角或笔杆。

    他心中波澜不惊。

    十四岁秀才,十六岁解元,科场於他而言,曾是熟悉的战场。

    但今日,他知道,战场规则已全然不同。

    试卷发下,厚厚一叠。

    张之洞快速浏览。

    上午考卷,题量之大,令他乍舌。

    内容可谓是包罗万象,时政分析、经济算学、水文地理、统计图表解读、甚至有中西历史对比,更有大量逻辑推理、情境判断题目。

    题目本身,深度并不骇人,远不如经学注疏或诗赋骈文需要深厚的积累与灵光。

    但关键在於—时间。

    两个小时,近百道题目。

    平均每道题思考作答时间,不足两分钟。

    许多题目题干并不短,需要快速阅读、提取关键信息、联系常识或进行简单计算。

    这不是考验你知道多少,而是考验你能在多快的时间内,将你所知转化为有效的判断与行动方案。

    「压力预演————」张之洞脑中闪过这个词。

    光复军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模拟基层政务那纷繁复杂、头绪万千、常常需要在信息不完备下迅速决断的真实环境。

    他抬眼看了看教室中央那座大钟,又扫过周围。

    已经有人额头见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

    有人则急急下笔,字迹潦草。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

    他读书向来讲究「眼到、心到、手到」,思维敏捷本就异於常人。

    此刻,他将心神集中於试卷,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题目,脑中迅速分类:

    纯记忆性常识,秒答。

    简单计算,心算速决。

    情境分析,抓住核心矛盾,勾勒处置原则。

    稍有难度的综合题,标记,待回头处理。

    哪怕是没有经过後世公考的锤链,对於他这种有天赋的人来说,几乎瞬间拿捏到了诀窍。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稳定而快速。

    一个个选项被勾划,一段段简洁的要点被写出。

    没有时间斟酌词句,没有空间展示文采,一切以清晰、准确、高效为第一要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考场内气氛越来越紧绷。

    翻页声、叹气声、偶尔笔掉落的轻响,夹杂着钟表无情的滴答。

    张之洞按自己的节奏推进,遇到标记的难题,回头稍加思索,亦能顺利解答。

    他的知识储备足够广博,逻辑足够清晰,更重要的是,他这几个月有意无意地关注实务,思考现实问题,此刻派上了用场。

    提前约一盏茶的时间,他放下了笔。

    检查一遍,并无疏漏。

    抬头看钟,还有富余。

    他静静坐着,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考场众生相。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仍在争分夺秒地狂写,手指都在发抖。

    他心里明白,这就是一场基於胜任力的「压力预演」。

    旨在模拟基层公务员日常工作的核心挑战。

    通过标准化、高区分度、难易梯度分明的题目,快速筛选出基础能力达标者,保证选拔效率。

    考试内容也不涉及特定专业深度知识,为不同专业背景考生提供相对公平的竞争平台,更聚焦於通用职业能力。

    这与科举那种给你几日时间,沉浸於数道经义文章,反覆推敲字句、结构、义理的节奏,截然相反。

    科举培养的是深潭静水般的思辨与表达。

    而这场考试,要的是溪流奔涌般的反应与执行力。

    「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将必发於卒伍。」

    张之洞脑中再次浮现这句古语。

    光复军此举,正是要将选拔的关口,直接前置到模拟「州郡卒伍」之实务的层面。

    不选只会坐而论道的清谈客,而要能挽起袖子、直面烦冗、快速解决问题的实干者。

    铃声终於响起,尖锐而刺耳。

    「停笔!全体起立!」监考员的声音严厉。

    卷子被迅速收走。

    考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懊恼的嘀咕,也有人长长舒气。

    张之洞走出考场,在走廊里见到了脸色微微发白的李端案。

    「芯园兄,无碍吧?」

    李端棻摆摆手,苦笑道:「做不完,当真做不完。」

    「题目倒不算艰深,可这分量————分明是不让人做完。许多题只得匆匆瞥过,凭直觉勾选。後面那些稍费思量的,根本无暇细想。」

    张之洞点头:「看来去年首届,确有照顾摸索之意。今年方显真章。

    这考的已非单纯学识多寡,而是取舍之智、应变之速、抗压之能。

    如同————沙场点兵,乱局理政。」

    「正是此理!」李端棻深以为然,「与会考专精一科、深究学问全然不同。

    这公考,考的是————是为人处事的底子,是能否任事的坯料!」

    他终於找到了稍微贴切的词。

    「还有心性。」张之洞补充道,「慌乱者,急躁者,犹豫不决者,纵有才学,怕也难在此等节奏下展露。

    唯有冷静、专注、果断之人,方有可能脱颖而出。」

    两人随着人流向外走,耳边尽是嗡嗡的议论。

    「完了完了,最後二十题全是瞎蒙的!」

    「那道算河道土方的题,我明明会,就是没时间细算!」

    「情境题倒是有趣,若真让我当那个干事,我便是那般处置————」

    「这光复军选官,怎似打仗一般紧迫?」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兴奋地与同伴对答案,旋即又因分歧而争论起来。

    众生百态,在这雨後的清冷空气中弥漫。

    张之洞与李端棻寻了处僻静的饭馆坐下。

    简单点了饭菜,心思却都不在吃食上。

    「孝达兄,下午还有一场。依你之见,会考何种真才实学」?」李端棻问道。

    张之洞沉吟:「上午考了器用」,考了急智与担当。

    下午,当考根本」,考眼光与格局。或许——是策论文章?

    但大概率不会是科举策论那般空泛议论圣人之言。应是结合具体案例,剖析时弊,谋划方略。」

    他望向窗外。

    雨已暂歇,天色依旧阴沉。

    远处港口方向,依稀可见巨大的船只在移动,隐隐有号子声随着江风传来。

    那是军需物资在加紧装运。

    战争的弓弦,在考场之外,正绷得越来越紧。

    「苾园兄,」张之洞忽然问道,「你说这浙江之战,会持续多久?」

    李端棻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港口方向,神情也严肃起来:「我於军事纯属是外行。但在书局听学友议论,翻阅过往《光复新报》战事分析,倒也略知一二。」

    「依我之见,若光复军决心已定,倾力一击,平定浙江主要战事,当不出两月。」

    「哦?何以见得?」

    「浙江目下,无非左、李两股势力。左宗棠楚军,虽精悍,然孤悬浙西,後援艰难,且久战疲敝,与李秀成拉锯中损耗甚巨。

    李秀成部,看似势大,实则重心在苏南,浙北之地控扼不牢,且内忧外患,与天京、

    与李鸿章皆纠缠不清。两虎相争,俱已带伤。」

    李端棻侃侃而谈,凝然道:「光复军则不然。蓄力已久,兵精粮足,器械锋锐,更关键者,人心有附。

    数月来接纳安置浙省流民不下数十万,《光复新报》日日宣扬闽台新政,分田、建厂、兴学、治疫——於浙省百姓心中,光复军非仅是另一支兵马,乃是活路」之望。

    至於地方士绅,光复军虽有土变」之名,然赎买公道,允其转向工商,利益未必受损,反倒可能在新局中寻得更大空间。

    在刀兵与生计之间,在旧秩序的压榨与新秩序的许诺之间,其倾向不言而喻。」

    他顿了顿,总结道:「故而,我以为,光复军入浙,军事推进或需时日清剿,然大局抵定,不会旷日持久。

    关键不在战场搏杀,而在战後能否迅速将活路」之许诺,变为切实之治理,安顿流亡,恢复生产,此方为长久胜负手。」

    张之洞听罢,不由抚掌:「苾园兄高见!此番分析,洞若观火,已得实务之三昧矣!

    这眼光格局,下午策论若有相关,兄台必能挥洒自如。」

    李端棻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孝达兄过誉。我这点浅见,无非是耳濡目染,拾人牙慧。比起兄台胸中沟壑,差之远矣。」

    两人相视一笑。

    在福建这数月,浸泡於这迥异的气氛中,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早已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

    旧日的经书义理仍在胸中,却不再是唯一衡量世界的尺度。

    饭後略作休息,便再次奔赴考场。

    下午的考场重新编排,身边尽皆陌生面孔,监考官员也换了人。

    张之洞感叹,这光复军防弊之严,可见一斑。

    试卷发下,与上午浩如烟海的试卷不同。

    上面只有五道题。

    但每道题下,皆附有或长或短的「材料」。

    张之洞一眼扫去,心头微震。

    第一题,材料详述了台北怀荣处理金包里社与毛少翁社争水纠纷的全过程,从冲突爆发到实地勘察,从强制拆坝到组织协商,从「集体公产」确权到「合作建社」修渠,再到以工分激励、共享增量————俨然一篇完整的基层治理案例。

    题目问道:「给定材料呈现了台北治理中汉人与番人矛盾的几个案例,请你谈谈这些案例各自体现出了哪些亮点?并进一步分析,怀荣厅长所采用的集体公产、合作共享」思路,若推广至福建或未来新光复之省份,可能面临哪些挑战?如何应对?」

    第二题,材料给出福建某县推广新式稻种,遭遇老农抵触的实例,要求提出具体解决方案并阐明理由。

    第三题,要求根据简要的财政数据,分析光复军目前财政结构的潜在风险,并提出开源节流之建议。

    第四题,以假设的「某新光复县城」为背景,要求设计一份包含治安、救济、宣传、

    生产恢复等要点的「战後初期施政纲要」。

    第五题,则直接问道:「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与为给百姓做实事而当官」,二者关系如何?请结合自身体会与对光复军政理念的理解,阐述之。」

    张之洞望着这五道题,竟然一时之间无从下手。

    五道题,五把尺。

    量的是对具体政策的理解与剖析能力,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谋划与创意。

    是财政经济的常识与敏感,是统揽局面的格局与条理。

    更是对光复军核心价值理念的内化与认同。

    没有一道题让你空谈仁义道德,没有一道题让你默写经典章句。

    每一道题,都指向一块具体的、亟待建设的砖石,都需要你调动知识、见识、逻辑与情怀,去思考如何将它砌入那座名为「新中华」的大厦之中。

    「这出题之人,心有浩瀚,囊括苍穹啊!」

    张之洞提起笔,望着第一题材料中「怀荣」那个陌生的名字。

    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台湾风雨中奔走、於番汉之间斡旋的年轻厅长。

    他的方法或许生涩,甚至带着理想化的色彩,但那份直面痼疾、勇於尝试、务实变通的劲头,却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他不再犹豫,笔尖落下。

    瞬时,考场内,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起,汇成一片无声的浪潮。

    在这浪潮之下,是五千颗被新时代的考题所激荡、所筛选、也所塑造的心灵。

    而在考场之外,福州城的脉搏,正一下一下,跳动着。

    随着江边码头越来越密集的船只往来,随着城外军营越来越频繁的调防号令,随着统帅府彻夜不熄的灯火。

    冬雨已歇,天色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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