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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三路并进,西望浙江

    自码头至统帅府,一路人潮未散。

    深灰色的军大衣在前方稳步而行,所过之处,军士持枪敬礼,百姓自发让道,目光灼灼。

    秦远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方才码头宣言时的激昂或冷峻,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身後,何名标、傅忠信、赖欲新、余忠扶等将领按衔紧随,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回响,仿佛战鼓的余韵。

    街道两旁的窗户後、门缝里,无数眼睛追随着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

    买菜归家的妇人挎着篮子驻足,学堂散学的少年趴在墙头张望,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停了醒木。

    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码头上那几句滚烫的话,也隐约感觉到,有什麽大事,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统帅府辕门洞开,卫兵持枪肃立。

    秦远步入大门,未曾停留,直趋议事堂。

    他解下大衣递给随从,露出里面挺括的深色军常服,对紧随入内的江伟宸道:「请元宰、沈先生、曾部长、程部长,还有————石镇常、石镇吉,一并过来。」

    「是!」

    冬日阳光透过议事堂高大的花格窗,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

    巨大的福建及周边地域沙盘横陈堂中,山川河流,纤毫毕现。

    秦远负手立於沙盘前,自光沉沉地落在其上。

    不多时,脚步纷沓。

    张遂谋、沈葆桢、曾锦谦、程学启等文官,与得到通知赶来的石镇常、石镇吉及本已在府的几位军长,齐聚堂内。

    文左武右,虽不及正式会议,却已是光复军决策核心尽集於此。

    「都坐。」

    秦远转过身,示意众人落座。

    他目光在张遂谋和沈葆桢脸上停留片刻,率先开口,语气缓和:「此次顺闽江而上,直抵武夷山脚,走马观花看了些地方。」

    「沿途所见,市井渐复,流民得安,工坊冒烟,学堂闻声。」

    「去岁此时,八闽之地尚是百废待兴,如今竟有几分生气勃勃的景象了。」

    他看向张遂谋:「元宰总督全局,调和阴阳,不易。」

    又看向沈葆桢:「沈先生整顿吏治,安抚地方,推行新政,颇见章法。地方士绅百姓,对光复军口碑,比我预想的要好。你们二位,功不可没。」

    张遂谋忙拱手:「全赖统帅方略宏远,将士用命,属下等不过循令而行,尽职分内。」

    沈葆桢亦谦谢,但眉宇间亦有一丝欣慰。

    主君能见到地方治理的细微之处,并且直言认可,这对实干之臣是莫大鼓舞。

    秦远摆摆手,话锋一转:「福建稍定,根基初夯。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放眼四周,粤、浙、赣,乃至台湾,皆需谋定後动。」

    「今日召诸位,便是要议一议,下一步,路该怎麽走,拳头该往哪里打。」

    他目光投向傅忠信与何名标:「忠信,名标,你们刚从台湾回来。先说说那边情形。

    怀荣的民事厅,如今是个什麽光景?生番之事,又如何了?」

    傅忠信与何名标对视一眼,傅忠信先开口,「回统帅!台湾全境,府县城池皆已光复,残敌肃清。眼下要务,首在抚番」与「固本」。」

    「生番悍勇,初时不服王化,冲突时有。」

    「但我军谨遵统帅剿抚并用,以抚为主」之令,一面以精兵扼守要道,弹压袭扰;

    一面由怀荣厅长主持,广发医药,教授耕作,以盐铁布匹交换山货,设立番童学堂。」

    「如今,抗拒者日少,愿下山交易、送子弟入学、甚至参与修路开荒者日增。熟番更不必说,多有被招入乡公所办事、或入警备队者。」

    何名标接口,语气更显沉稳细致:「台北盆地发展最快。怀厅长以集体公产」试点破局,金包里溪模式推广顺利,汉番合村并社已建起十七处。」

    「鸡笼港扩建,淡水商埠规划已毕,樟脑、硫磺、茶叶、制糖诸业,皆有专人督办,雏形已现。」

    「据初步统计移民至年底,累计接纳已近五十六万人,虽拥挤,但秩序未乱,疫病可控。」

    他眉头微皱,说出最大的隐忧:「唯一可虑者,便是粮食。」

    「台湾本地产粮,养活原有两百万人已属勉强,骤增数十万张口,所带粮种落地生根尚需时日。」

    「虽大力推广番薯、玉米等耐旱高产作物,并从闽省调运,仍是捉襟见肘。」

    秦远点头,示意两人继续。

    傅忠信指向沙盘上贯穿台湾南北的三条粗线标记:「按统帅三年通途」之令,参谋部与工兵已勘定北、中、南三线道路大致走向。」

    「目前以工兵为骨干,招募汉番青壮协同,已分段动工。」

    「然工程浩大,山险林密,瘴疠横行,进展缓慢。」

    「预计全线初通,至少需一至两年。若要成为稳固商道,三年亦不为多。」

    秦远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路,必须修通。山前山後,血脉不通,台湾永是裂土。」

    「这三条路,初期以军队为主力,打开局面是对的。」

    「但往後,要逐步加大比例,多用移民,多用归化的番民。」

    「让他们在共同劳作中融成一体,这条路,才是他们自己的路。」

    「是!属下明白!」傅忠信肃然应道。

    「台湾事,既定方针,稳步推进即可。水师不可松懈。」

    秦远看向何名标,「名标,你部在整训之余,分出得力舰船,向北巡弋琉球海域,展示存在,保护商船,搜集情报。」

    「向南,加强在广东、浙江沿海的巡弋力度,我要随时清楚这两省沿岸的兵力部署、

    港口动态、洋船往来。」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向北巡琉球,是长远布局。

    但加强巡弋粤、浙沿海,其意不言自明。

    下一步刀锋所向,必是此二省之一!

    果然,秦远下一句便问:「福建底定,台湾在握。接下来,是该换个地方,让更多百姓喘口气了。」

    「广东,浙江,你们说,先打哪里?」

    「打广东!」

    赖欲新第一个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声如洪钟,「殿下!末将愿为先锋!广东富甲天下,通商口岸林立,拿下广东,与福建连成一片,我光复军财力立刻翻番!」

    「水师更有用武之地!那些红毛鬼的商馆,正好一并抄了!」

    余忠扶较之沉稳,亦开口道:「禀统帅,浙江目下,左宗棠楚军与李秀成太平军拉锯,战祸最烈,十室九空,百姓翘首以待王师。」

    「我军若此时入浙,吊民伐罪,既可拯生灵於水火,亦可收揽人心,更可将战线推至长江以南,战略主动尽在於我。机不可失。」

    两人观点,立刻在堂内引起低声议论。

    张遂谋捻须道:「从长远看,广东确为上选。财赋重地,海贸枢纽,得之则我军如虎添翼。」

    程学启点头附和:「广东机器缫丝、商贸网络成熟,若得广东工匠、市场,於我工业发展助力巨大。且控制粤海关,税收暴涨,可解燃眉之急。」

    沈葆桢却缓缓摇头:「元宰与程部长所言俱是实情。然为政者,不可只算经济帐,更需算民心帐、人道帐。」

    「浙江糜烂,百姓倒悬,每日死者不知凡几。我光复军以救民」为帜,岂能坐视邻省惨状,而先图富庶之地?此非仁者之师所为。」

    「且浙江若落入李秀成或左宗棠之手,其与我军政策迥异,百姓依旧受苦。当取浙江,速定人心。」

    曾锦谦亦道:「沈公所言极是。」

    「舆论民心,亦是战力。先救浙民,天下皆知我光复军真乃仁义之师,与曾、左之辈判若云泥。日後攻略他省,阻力自减。」

    众人各执一词,文官重民生道义,武将重战略实利,一时难决。

    此时,石镇常起身,面带忧色:「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镇常掌管後勤钱粮,不得不泼一盆冷水。」

    「如今我光复军治下,福建本省人口骤增,台湾移民如潮,每日耗粮已是天文数字。

    「」

    「库中存粮,仅可支撑至明年夏收前,此尚是在不再大规模新增人口前提下。」

    「从南洋、两湖购粮,杯水车薪,价昂且运输不易。」

    「若再开广东或浙江战端,无论攻取何处,战後必有大量饥民需赈济安抚,此乃无底洞。」

    「以我军目前粮储财力,两线开战绝无可能,甚至支撑一场大战後的安抚,也极为吃力。」

    「必须择一而行,且需速战速决,并立刻能在就粮於敌,或开辟新的稳定粮源。」

    一番话,将众人从战略构想拉回残酷现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秦远没有发言,而是静静的听完一众下属的各自意见。

    他们站在各自的角度,发表出各自的看法,就表明这场会没有白开。

    他有意营造这种局面,往後大事小事形成循例。

    而不是成为谁的一言堂。

    秦远听罢,目光转向一直凝神细听、未曾发言的石镇吉。

    「镇吉,」他点名道,「你是参谋总长,综观全局。依你之见,当取广东,还是浙江?」

    石镇吉起身,走到沙盘前,先对众人拱手,然後沉声道:「诸位大人、将军所言,镇吉皆已深思。」

    「若单论战场胜负,以我军今日之火器、训练、士气,广东、浙江,皆可一鼓而下,无非是代价大小、时间快慢。」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点在广东位置:「然,打广东,与打浙江,有根本不同。」

    「打广东,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柏贵那些傀儡,也不是省内零星绿营,而是英、法两国!」

    他声音清晰冷静:「广东,必取之地,然非此时。」

    「1857年12月,英法军舰炮轰广州城,不过一日,广州城便彻底失守。」

    「广东巡抚柏贵、广州将军穆克德讷等人被关入观音山,唯有叶名琛被押去印度生死不知。」

    「为维持广州,英法成立占领委员会,选择柏贵作为傀儡操纵广州。」

    「如今广州乃至珠江口,名义上属於清廷地界,实为英法控制之下。柏贵虽死,但继任者更是对英法唯命是从。」

    「我军若攻广东,便是直接与英法开衅,介入第二次鸦片战争!」

    「据确切情报,英法远征舰队已从欧洲启航,先遣队一二月间必抵香港。四五月间,主力将汇聚远东。」

    石镇吉目光灼灼环视众人:「届时,他们是会先攻打威胁其广州占领地的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北上寻清廷复仇?」

    堂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尖锐地指向了战略选择的本质。

    赖欲新忍不住道:「与英法迟早有一战!先拿下广东,以逸待劳,依托地形,未必怕他!总好过等他们与清廷打完,再以全力压我!」

    石镇吉摇头:「赖军长豪气可嘉。但与英法之战,是国运之战,须择时机,蓄全力,争主动。」

    「如今我方根基未固,海军初成,工业方兴,此时仓促与英法开启全面战端,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亦必元气大伤,让清廷、太平军坐收渔利。此乃下策。」

    他手指移向浙江:「而取浙江,则不然。对手是左宗棠楚军,是内部已生龃的李秀成部。此乃内战,是统一之战,是解救百姓之战。」

    「胜之,全取浙省膏腴之地,与福建连成一体,人口、资源大增,且道义上立於不败之地。更重要的是一」」

    他看向秦远,得到微微颔首後,继续道:「我们不必直接与英法冲突,可让其与清廷继续血拼,彼此消耗。」

    「待其两败俱伤,或条约签订、清廷彻底跪伏,列强注意力转移之时,我们再从容收拾广东,乃至更南之地。」

    「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至少,我们不能现在跳下去,替清廷当这个鹬」或蚌」。

    「7

    一番分析,格局清晰,利分明。

    许多刚才主张打广东的将领,也露出深思之色。

    秦远看着沉稳练达、目光深远的石镇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个当年勇猛有余、谋略稍逊的族弟,在参谋总长的位置上,确被磨砺出来了,已能从天下棋局的视角思考问题。

    「镇吉所言,深合我意。」

    秦远终於定调,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广东要收复,英法要驱逐,但不是现在。」

    「第二次鸦片战争,是清廷的劫数,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且让他们打,让咸丰和肃顺们,再去体会一次船坚炮利」。」

    「待北事稍定,广东民心望治,英法退潮之时,我们再以雷霆之势南下,收复故土,顺理成章。」

    他自光扫向浙江:「当下之急,是浙江。沈先生、曾部长说得对,不能再让三吴之地流血了。左宗棠、李秀成拉锯,苦的是百姓。我军入浙,吊民伐罪,收复桑梓,名正言顺。」

    余忠扶问道:「统帅,那李秀成部————是打,还是联?」

    秦远沉吟片刻:「李秀成与洪秀全已生嫌隙,其据苏南、浙北,所求者不过一地安身,与洪仁玕新政派有呼应之意。」

    「可先派秘使联络,陈说利害,约其共击左宗棠。告诉他,浙江我们要,但嘉兴、湖州一带,他可暂驻,将来再议。」

    「眼下首要,是灭了左宗棠这股悍敌,不令其窜入江西,与曾国藩呼应。我要的,是全歼楚军,整吞浙江!」

    「是!」众将精神一振。

    「具体作战方案,由参谋总部会同各军主官,三日内呈报。与李秀成联络之事,余子安负责。」

    秦远斩钉截铁道:「原则只有一个:快!趁着冬季长江水浅,湘军东援不易,左、李两家精疲力尽,以雷霆之势,打开局面!」

    「谨遵帅令!」堂内文武,轰然应诺,人人眼中燃起战意。

    「後勤统筹,镇常,你要竭尽全力。粮食问题,我另想办法。」

    秦远看向石镇常,语气不容置疑。

    石镇常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必倾尽所有,保障前线!」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紧迫,匆匆离去。

    统帅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道道加密命令随着电波飞向四方,调动兵马的文书盖上鲜红大印,由快马加急送出。

    福州城内,敏感的百姓已然察觉异样。

    码头军用物资装卸骤然繁忙,夜间也有车队隆隆驶过街道,通往城外的公路上,士兵行军的脚步日益密集。

    书局里、茶馆中,学子商贾交头接耳,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方向。

    战争的弓弦,在闽江畔,被一寸寸,绷紧至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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