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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这个天下,正在死去!(感谢201***462一万点币打赏)

    安庆陷落後的安徽,并未因湘军主力东进金陵而获得片刻喘息,反而陷入了更深、更广的混乱泥潭。

    雨花台方向战鼓震天,曾国荃部五万精锐正对天京城防发起一波猛过一波的冲击。

    但在长江两岸更广阔的战场上,近七万湘军分作数股,如同数把巨大的铁梳,反覆梳理着皖南皖北。

    杨辅清部太平军在皖南山地艰难周旋,陈玉成则试图在江北重整旗鼓,与湘军悍将多隆阿、李续宜等部反覆拉锯。

    仅是拱卫天京西南门户的宁国府一地,双方投入的兵力总和便近十万。

    虽多是裹挟而来的团练、溃兵、甚至啸聚的土匪,战斗力远不及湘军核心老营,但正因如此,他们对地方的祸害尤烈抢粮索饷,烧杀淫掠,远胜任何匪患。

    战火,已从长江干线蔓延开来,如同燎原的野火,舔舐着安徽本就贫瘠的土地。

    村庄十室九空,田野荒芜,道路上除了兵马的烟尘,便是扶老携幼、茫然南逃的难民潮。

    旧的疮痍未复,新的伤痕已深,难民的产生速度,远远超过了任何一方的预计,也超过了任何救济力量的极限。

    安徽东部,靠近皖浙边境的一座小县城外,残破的官道旁,几顶用破帆布和竹竿勉强支起的粥棚,在冬日的朔风中瑟瑟发抖。

    棚前,蜿蜒着看不见首尾的人龙,人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仅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寒风中一点点向前蠕动。

    张之洞就站在最大的那口粥锅後,手持长柄木勺。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污浊不堪,与难民无异,唯有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深陷却依然清亮的眸子,还残留着几分士子的风骨。

    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倒入面前破碗的刹那,他感觉手中的勺子重逾千斤。

    那不仅仅是一勺粥的重量,更是眼前这无边苦难的重量。

    寒风卷着沙尘和绝望的气息刮过,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蜷缩在母亲的怀里,连哭泣都成了奢侈的消耗,只能发出细微的、猫咪般的呜咽。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和零星的铳响传来,那是溃兵或土匪在附近活动的迹象。

    每一次响动都让难民队伍发生一阵压抑的骚动,惊惶如同瘟疫,无声蔓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之洞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光复军在福建,在台湾,确实在拼尽全力接纳难民,搭建窝棚,组织垦荒。

    但眼前这景象告诉他,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这天下产生难民的速度,如同决堤的洪水,而光复军的接纳能力,即便加上刚刚全境光复的台湾,也不过是几条奋力疏导的支渠。

    福州、福建、台湾————真还能容纳更多吗?

    那些岛屿,那些山地,终究有极限。

    而这片中原大地上的战乱根源不除,难民就会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无穷无尽。

    「川宁,」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对前来换班的卢川宁说道,「福州————福建那边,当真还能接纳更多人吗?我看这情形————」

    「孝达,」卢川宁唤着他的字,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疲惫。

    他顺着张之洞的目光望向那茫茫人海,喉结滚动了一下,「福建各府的安置点,早就人满为患了。台湾————台湾是很大,统帅和怀厅长他们正在拼命建设,但船只有限,运过去要时间,上岸了要开荒、要盖房、要治病————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统帅府已竭尽全力,但————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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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之洞闭上了眼睛。

    半年来,他亲历了最底层的苦难,也看到了光复军学子们毕路蓝缕的救济努力。

    一面是旧世界崩解时露出的、血淋淋的残酷与疯狂。

    另一面,是一股新生力量,在废墟边缘,用近乎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姿态,试图垒起一道薄薄的堤坝,收容那些被洪流冲散的碎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再次低声沉吟起这句杜诗,却又觉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之万一。

    这不仅是贫富之隔,更是道路之别、气运之殊。

    天下滔滔,生灵涂炭。

    他看明白了。

    能解此危局的,不是在紫禁城里,用出卖疆土换来的旧枪炮操演新军、做着「中兴」迷梦的咸丰皇帝。

    也不是那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在内斗与围困中垂死挣扎的太平天国。

    当今天下,唯一看起来在认真「做事」、在尝试用一套不同的方法搭建秩序、安顿黎庶、寻找出路的,只有偏居东南一隅的光复军。

    可为什麽?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磐石,压在他的心头。

    为什麽石达开,那位他虽未谋面却已心生钦佩的统帅。

    不挥师北上,西进,去真正拯救这个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天下?

    难道他看不到,收拢几十万、几百万难民,只是治标不治本吗?

    真正的「釜底抽薪」,是平定祸乱,扫清那些制造难民的根源。

    是倾覆腐朽的清廷,平定陷入绝境的太平军、各路割据的军阀!

    以光复军展现出的组织力、战斗力,以及那与众不同的理念,难道没有机会问鼎中原,早日结束这乱世吗?

    是因为力量不足?

    还是——另有更深远的谋算,是他张之洞此刻无法理解的?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质疑与一丝隐隐的挫败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责怪那位正在另一条战线上奋斗的统帅。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刻的迷茫与焦急。

    自己,这个曾经胸怀经世之志、欲效忠朝廷的举人,如今混迹於难民之中,心向东南那片微光,却看不清那微光如何能照亮这无边的黑暗。

    更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孝达,听说十二月的公务员考试,章程已正式公布了。」

    卢川宁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递过来一张小心保存、边缘已磨损的《光复新报》

    剪页。

    上面,「光复军第二届公务员考试公告」的字样清晰醒目,详细列着报考资格、科目、时间。

    以及那句「天下选才,择优录用,量才施用,共图大业」的承诺。

    「你————还打算去吗?」卢川宁问,眼中有关切,也有期待。

    张之洞接过,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自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这弥漫的硝烟、无尽的山水。

    看到那个正在海岛与闽地奋力开拓的新世界。

    去吗?

    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

    「去。」

    张之洞看着卢川宁,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要去。不只是为了一官半职,更是为了——

    ——当面问一问石统帅。」

    「当面问?」卢川宁诧异。

    「是。」张之洞缓缓道:「我听闻,去年公考前三甲,皆得统帅亲自接见勉励,七月会考夺魁者,亦曾与统帅晤谈。」

    「此番考试——」他目光落回报纸,「我会考第一名。」

    「我要用这个机会,」

    「当面问一问石统帅,问一问这天下亿万黎庶,生路究竟在何方?

    问一问这疮痍满目的华夏中国,於未来列强环伺之中,是否真能觅得一条自立自强、

    重现光华之路?

    光复军之策,究竟是小修小补,还是————真有涤荡乾坤、开万世太平之宏图?」

    这番话,气魄极大,沉甸甸地压在简陋的粥棚之下,竟让周遭的寒风都为之一滞。

    卢川宁望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同伴,心中震撼莫名。

    他微微张嘴,并非怀疑。

    相处半载,他太清楚身边这位「张香涛」的才华与底蕴。

    若他全力以赴,夺魁确非难事。

    或者说,整个在安徽境内的学堂义工,都了解张之洞这位天才。

    在七月份会考的时候,就有不少学堂义工劝张之洞去报考,往後他们一起做同学。

    但张之洞拒绝了,他那时只说了一句话。

    【当今天下,时不我待】

    去大学进修不是他的路,他要进入仕途,救救这垂死的天下!

    张之洞离别安徽的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凡能抽身前来的光复军学堂义工,都聚到了这处他们奋战了数月、洒下无数汗水的临时救济点。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清粥数碗,以代浊酒。

    卢川宁用力拍了拍张之洞的肩膀,眼眶微红,大声道:「孝达兄!我们就在这儿,静待你一举夺魁的佳音!

    到了福州,替咱们安徽的弟兄们,给统帅和福建的父老乡亲带个好!」

    「张先生!」其他年轻的面孔也纷纷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见了统帅,可得帮咱们多说道说道,这安徽的百姓,太苦了!若能再多拨些粮种、药材,便是天大的恩德!」

    「一路顺风!」

    「金榜题名!」

    祝福声中,张之洞背起简单的行囊,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半年来密密麻麻写满见闻与思考的笔记。

    他最後望了一眼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望了一眼那些仍在苦难中挣扎、也仍在施救的年轻身影。

    然後转过身。

    步履坚定地踏上了通往东南的、坎坷而漫长的官道。

    寒风依旧,前路茫茫。

    但他心中那簇由困惑、悲悯、乃至一丝质疑所点燃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要去福建,要去福州,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的「新世界」。

    更要亲口问一问,那个引领着这一切的人一这天下,到底该怎麽救?

    (求月票,感谢打赏,今天会加更一章,不过会有些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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