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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台湾!

    这二字,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

    墙上的海图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

    澎湖、鸡笼、打狗、台中————那些新画的炭笔圈痕,如同投石入水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将整个台湾岛包裹其中。

    当议事厅的命令化作具体的军令下达时,整个福建沿海的战争机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彻底苏醒了。

    第二天,凌晨,厦门港。

    咸湿的海风带着铁锈与桐油的气味,港口东侧深水区的布告栏前,黑压压挤满了即将登船的士兵。

    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王崇礼奋力往前挤着,他今年二十一,福州闽侯人,是半年前光复军海军组建时招募的第一批水兵。

    因为读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字,又在船上手脚勤快,如今已是「福州」号战舰上一名三等水兵长,管着八个人的板小队。

    早在他穿上这身深蓝色水兵服时,就听舰上的教导员私下说过:咱们海军,迟早要打台湾。

    那时候只觉得是句鼓舞人心的话。

    可当昨天傍晚,全舰突然接到「全员待命,检查武备」的紧急命令。

    当午夜时分,成队的马车将一箱箱标注着「野战口粮」「急救药材」的物资运上码头。

    当黎明前,他们这些水兵被刺耳的哨声叫醒,整装列队来到这布告栏前一王崇礼知道,这一天,真的来了。

    台湾。

    对於福州人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隔着那道不算宽阔的海峡,那片岛屿上的故事,随着往来商船和返乡移民的口耳相传,早已是闽地茶余饭後的谈资。

    什麽「一府二鹿三艋」的繁华,什麽「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乱」的动荡,什麽泉州人与漳州人的械斗,平埔族与汉人的土地纠纷————

    王崇礼家里没什麽亲戚在台湾,但他邻街的张家,前年才把次子送过去开垦山林。

    巷口的陈记茶行,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收台湾来的乌龙茶青。

    那片土地,熟悉又陌生,亲近又疏离。

    而现在,他即将踏上那里。

    不是作为商人,不是作为移民,而是作为光复军海军的一名士兵,去「收复故土」。

    布告栏前,人越聚越多。

    王崇礼能感觉到身边战友们粗重的呼吸,能闻到汗水混合着枪油的味道。

    不安,兴奋,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王崇礼知道,那是对未知海洋、对真正战场的恐惧。

    而这些恐惧正在他们这些大多没经历过真正海战的年轻水兵心中悄悄蔓延。

    「崇礼!崇礼!」

    後面传来几声压低嗓门的呼喊。

    是同舰的几个福州老乡,都是当初一起从船厂学徒考进海军的。

    「你识字,帮咱们看看,上面写的啥?」一个圆脸的小伙子焦急地踮着脚,「教导员说是统帅亲自写的!」

    周围其他不识字的士兵闻言,立刻自觉地往两侧让了让,给王崇礼腾出一条窄缝。

    王崇礼心头一热。

    在海军这半年,识字带来的好处他体会太深了。

    能看懂操典,能记航海日志,甚至能帮战友读家信。

    此刻,这份「本事」成了一种责任。

    他挤到布告栏最前方,就着火把的光,看向那张刚刚贴上去、墨迹犹新的告示。

    纸张是上好的福建竹纸,字是端庄的颜体楷书,朱红的「光复军统帅府」大印盖在落款处,鲜亮得刺眼。

    王崇礼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对身後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高声道:「诸位战友,这篇告示,是统帅亲笔撰写给全军将士的。现在我开始念,大家请先安静下来。」

    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窸窣低语的码头,骤然安静。

    只有海浪轻拍栈桥的哗啦声,远处蒸汽锅炉预热时低沉的轰鸣,以及火把燃烧的啪脆响。

    王崇礼转回身,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告光复军陆海军将士书》

    「诸君:

    台湾之役,非为逞一时之勇,乃为开万世之基。

    今天下板荡,神州陆沉。

    浙北烽烟蔽日,皖西血沃千里;清廷苟延残喘,列强陈兵叩关。

    此实为我华夏五千年来未有之危局,亦是我炎黄子孙生死存亡之关键时刻。

    当此之际,退缩不前,则山河永裂;苟安一隅,则民族无望。

    故,我军跨海东征,收复台湾,其意有三:

    其一,为天下苍生计。

    台湾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稻米可养百万民,樟脑可济四方需。

    取此宝岛,可为战乱流离之同胞辟一新家园,为饥寒交迫之百姓增一活命源。

    其二,为海疆安危计。

    台湾东临太平洋,西扼台湾海峡,北控东海,南锁巴士海峡。

    此岛如巨钥,镇守东亚海运之咽喉。

    西人商船北上日本、南下南洋,十之七八须经此路。

    得台湾,则可护沿海商旅周全,可拒敌寇战舰於外海,可保闽粤苏浙门户无忧。

    其三,为民族未来计。

    泰西列强,仗船坚炮利,纵横四海,殖民万里。

    我华夏虽有万里海疆,却困守近岸,望洋兴叹。

    此战若成,我等将有东出太平洋之跳板,有南下南洋之前哨。

    後世史书,当记今日一记我光复军以台湾为始,开启华夏民族走向海洋之新时代!

    「」

    念到这里,王崇礼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胸中有一股灼热的东西在翻涌。

    那些原本模糊的「为何而战」,此刻被统帅的文字勾勒得无比清晰、无比宏大。

    他顿了顿,强压住情绪,继续念道:「然,跨海远征,绝非易事。

    波涛之险,敌情之诡,水土之异,皆需诸君以血勇、以智谋、以纪律,一一克服。

    我军登陆之後,务必牢记:

    爱民如亲,秋毫无犯。

    台湾百姓,无论闽粤移民,抑或山地土着,皆我同胞。

    不得强征粮秣,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欺凌妇孺。

    有违此令者,军法不容!

    诸君须谨记:此战之後,华夏海军将纵横东海,不复受困於近岸。

    此战之後,光复军威将远播南洋,商船可安然往来。

    历史将记住今天。

    记住我们迈出海洋之路的第一步。

    後世子孙将感念诸君。

    感念你们以血汗开辟的万里波涛。

    登船在即,愿共勉之。」

    最後,王崇礼几乎是吼出那行落款:「光复军统帅,石达开。一八五九年六月十七日,於厦门夜。」

    码头死寂。

    火把的光在士兵们年轻的脸上跳跃,映亮了一双双瞪大的眼睛,一张张紧抿的嘴唇。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有人眼角泛起了湿意。

    那文字太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胸膛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为苍生,为海疆,为未来。

    不是为哪个皇帝,不是为哪个天王,是为脚下这片土地,为血脉相连的同胞。

    为一个民族还能不能挺直腰杆活下去、走出去的那个「未来」。

    「开万世之基————」人群里,不知谁喃喃重复了一句。

    「劈万里波涛。」另一个声音接上,嘶哑,却坚定。

    然後,像是火星溅入滚油。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第三个人喊了出来。

    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码头沸腾了!

    年轻的士兵们挥舞着拳头,扯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那两句话。

    声浪如潮,撞碎晨雾,冲上海面,在厦门湾的山海间隆隆回荡:「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

    和一种找到「为何而战」答案後的、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同一时刻,厦门港东侧深水区,「福州」号战舰指挥室。

    何名标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长桌前,手指在海图与潮汐表上来回比划,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澎湖列岛,大小三十六岛,暗礁无数,潮流复杂。

    六月正是西南季风盛行期,海况多变。

    更要命的是潮汐每月朔望前後的大潮,是登陆的最佳窗口,但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八天。

    「妈祖屿、八罩屿、吉贝屿——————关键在妈祖屿的炮台。」

    他手指点着海图上几个标注红圈的位置,「荷兰人当年修的,虽已残破,但若清军重新启用,架几门土炮,对我登陆船队也是威胁。」

    「何帅,」身旁的副官李复递上一杯浓得发黑的茶,「您一夜没合眼了。」

    何名标接过,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因疲惫而昏沉的头脑微微一清。

    「合什麽眼?」他哑声道,「几万弟兄的命,几百条船的安危,都压在这张图上。错一步,就是血染海峡。」

    就在这时,窗外码头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穿透厚重的舷窗玻璃,隐约传来。

    何名标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李复笑道:「是咱们的兵,在念统帅的《告全军书》。听这动静,士气可用啊。」

    何名标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扇舷窗。

    咸湿的海风涌入,将那震天的吼声清晰地送了进来。

    成千上万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前的闷雷,低沉,浑厚,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他听着,脸上紧绷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了些许。

    「那篇告示,我也看了。」

    何名标轻声道,「统帅总是能————一眼看到骨头里去。我原先想的,不过是打下一块地盘,占个出海口,给咱们海军弄个窝。可统帅看到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台湾海图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是整个东海的大局,是往後一百年华夏能不能在海上站住脚的根本。上海、广东、

    日本、南洋————全系於此。」

    李复深有同感地点头:「所以说,识字、明理,太重要了。」

    「一支军队,如果兵不知为何而战,将不知为何而统,就算武器再精良,也不过是群会走路的刀枪罢了。

    「可一旦他们懂了————」

    他看向窗外沸腾的码头:「就是现在这样。一人敢死,万人莫当。」

    「没错。」何名标重重拍了下舷窗框,「扫盲班的事,你和舰上的教导委员盯紧了。

    「」

    「打完这一仗,我要咱们海军,成为全光复军识字率最高、思想最明白的部队!」

    「这不是软趴趴的「教化」,这是战斗力,是魂魄!」

    「是!卑职谨记!」李复肃然敬礼。

    何名标摆摆手,目光投向舷窗外渐亮的天色。

    港区内,数十艘战舰、运输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高大的桅杆如林,蒸汽烟囱喷吐出淡淡的灰烟,已经完成补给的运输船正在缓缓调整锚位。

    「各船最後一次补给检查,完毕了?」他问。

    「回何帅,辰时前已全部完成。粮食按每人十五日份配备,淡水按十日份,并额外装载一百个大木桶的空载量,预备在澎湖补充。」

    「弹药基数按标准战斗五日量携带,另福州」、漳州」、泉州」三舰额外储备三个基数,以备支援陆战。」

    李复如数家珍:「药品方面,野战医院的三船物资已装载完毕,奎宁片、止血粉、绷带、外科器械齐备。」

    「工兵团还按特战营沈营长的建议,加制了三百副竹担架和五百个防水医药箱,分发至各营连。」

    「登陆器材?」

    「六十艘特制加厚舢板,已分配至各运输船。」

    「冲滩跳板、固定缆绳、抓锚、甚至准备了一批用於临时搭建浮码头的空油桶和木板。工兵团那帮小子,把能想到的都备上了。」

    何名标点点头,自光投向港湾出口方向。

    那里,两艘悬挂光复军赤旗的轻型巡逻舰正在执行最後的航道清理和警戒。

    一切就绪。

    只待日出。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煤烟味的空气,胸中那沉甸甸的压力,渐渐被一种久违的、属於军人的昂扬战意所取代。

    半年了。

    从统帅把他从陆军调到海军,从只有几条改装商船,到如今拥有三艘蒸汽战舰、二十余艘武装运输船、大小舰艇过百的初具规模的水师。

    从一群连左右舷都分不清的旱鸭子,训练成如今能在复杂海况下操帆掌舵、测算航路、操作火炮的海军官兵————

    砸进去的银子,可以堆成山。

    流下的汗水,可以汇成河。

    不就是为了今天麽?

    为了证明,华夏子孙,不仅能造出最好的瓷器、最滑的丝绸,也能驾驭最烈的风、最凶的浪。

    在祖先望洋兴叹的深蓝大海上,夺回属於我们的荣光与未来!

    「传令各舰,」何名标转过身,声音沉稳如铁,再无半分疲惫,「巳时正,升火起锚「」

    「按第一作战序列,目标——澎湖列岛,全速前进!」

    「是!」

    李复大声应命,转身冲出指挥室。

    很快,嘹亮的铜号声在「福州」号甲板上响起,随即,邻近各舰的号角相继呼应。

    急促的哨声、水兵奔跑的脚步声、蒸汽阀门开启的嘶鸣声————刹那间,整个厦门港的清晨被彻底点燃。

    几乎同一时刻,厦门近郊,第二军大营。

    校场点将台上,傅忠信一身墨黑挺括的统帅府将官礼服,金色绶带垂於胸前,帽檐下的双目如寒星般扫视着台下。

    台下,是黑压压、沉默如山的士兵方阵。

    第五师、第四师、第六师、第七师————四个整编师,三万五千名陆军官兵,已完成最後的战斗编组和装备检查。

    士兵们背着塞满野战口粮和急救包的背囊,肩扛着乌黑鋥亮的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刺刀雪亮,子弹带饱满。

    晨光熹微,勾勒出年轻士兵们棱角初显的侧脸。

    他们大多不到二十五岁,许多人嘴角的绒毛还未褪尽,眼神却已有了经历数月严酷训练後的坚毅与冷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有军官压低嗓音下达最後指令的短促声响,以及————成千上万道压抑而粗重的呼吸。

    傅忠信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面孔。

    这里有跟随他从广西转战千里的老兄弟,有在福建入伍的新兵,有从太平军投诚整编过来的老兵,也有刚刚完成新式操典训练的农家子弟。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的军装,戴着统一的肩章,目光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弟兄们。」

    傅忠信开口。

    他举着扩音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

    「废话,我不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割过每一个方阵:「咱们第二军,成军以来,还没在天下人面前,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

    「有人说,我们光复军,只会窝在福建开工厂、修铁路、做买卖,是群穿军装的生意人。」

    台下,有士兵的腮帮子咬紧了。

    「今天——」

    傅忠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就用你们手里的来复枪,用你们脚上这双能踏山跨海的战靴,用你们胸膛里这颗不甘被困死在内陆的心,告诉全天下一」

    他猛地挥臂,指向东方海天的方向:「我们不光能建设一个新中国!」

    「更能—打出一个新天下!!」

    「跨海峡!收台湾!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短暂的死寂。

    然後,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崩天!

    「光复军——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第一声嘶吼来自前排的老兵,随即,三万五千个喉咙同时炸开!

    声浪冲天而起,震散了校场上空的薄雾,惊飞了远处林间栖息的群鸟,甚至让点将台上的旗帜都猎猎狂舞!

    那不是欢呼,那是战嚎。

    是压抑了太久、积蓄了太久的血性与战意,终於找到出口的狂暴宣泄!

    傅忠信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灼热的光。

    他知道,这把刀,已经磨利了。

    现在,该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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