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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厉兵秣马,兵起东方

    秦远的一声令下,整个光复军犹如一座上紧发条的机器,轰然启动。

    从福州统帅府发出的命令,通过新铺设的电报线和快马驿道,在十二个时辰内传遍了福建全境。

    闽北与浙南交界的仙霞岭、杉关各处要隘,第四军军长余忠扶亲临前线,督率所部加固工事,增派哨探。

    原本驻防於此的两个团被扩编为四个加强营,半数都配发了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

    弹药箱更是堆满了新建的掩体後方。

    更显眼的是,程学启从法国人那里弄来的六门12磅山地榴弹炮,被拆解後由骡马驮运上山,重新组装後架设在几处制高点的隐蔽炮位中。

    炮口所指,正是浙江衢州府的方向。

    「左宗棠的楚军若敢从这边探头,」余忠扶站在新搭建的了望哨里,对身边的参谋说,「咱们就用这西洋炮给他洗洗脸。」

    参谋递过望远镜:「军长,对面这几日哨探频繁了许多,但大队人马未见调动。」

    「那是被吓住了。」余忠扶冷笑,「咱们第四军这几个月没动静,他们怕是以为咱们只会守城。」

    「现在亮出这些家伙什,左宗棠那老狐狸精得很,他不会在这时候跟咱们硬碰硬。」

    他顿了顿,望向东南方向:「统帅说得对,咱们的重头戏在东边。这边,只要摆出架势,牵制住左宗棠,就是大功一件。」

    与此同时,西线汀州府与江西交界的隘口,第一军军长陈亨荣更是大张旗鼓。

    他不但将全军半数新式步枪集中到了前线三个团,还从福州兵工厂紧急调拨了三十箱新式手榴弹。

    那是根据秦远提供的思路,由武器局工匠用薄铁皮卷制、内填黑火药与铁砂的简易爆炸物。

    虽然粗糙,但在近战中威力可观。

    更让江西方向清军探马胆寒的是,陈亨荣命人在几处关键山头,用木架和帆布搭起了数十个「假炮台」。

    远看,帆布覆盖下的轮廓与法国拿破仑炮极其相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足以让任何不明就里的敌军指挥官投鼠忌器。

    正巡视间,一队兵从山坳口奔来。

    「军长,前面发现有人。」

    陈亨荣眉峰一挑:「查清了?民团还是湘军?」

    作为第一军的军长,前翼王府的右参护,石达开的亲随大将。

    陈亨荣的名字,永远列在忠诚名录的最前端。

    正因如此,在第一次军改时,第二军这支脱胎於翼王亲军的部队才会交由陈亨荣手中。

    而到了第二次军改,在陈亨荣本人的主动申请下,他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汀州,直面湘军的第一线。

    从而接替第一军原军长石镇吉,掌管这只曾被视作「桀骜不驯」的部队。

    在这半年之中,经过他与教导团成员的紧密配合。

    已经对这支部队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清洗。

    思想有动摇、展现出投机倾向的分子,全都悉数清退。

    逐一分配到了汀州、邵武的茶园、菸草种植区以及稻田区、工厂、以及部分警察邮政系统当中。

    不但提高了军队的纯洁性,还从侧面夯实了汀州、邵武两府对於地方的掌控。

    同时,陈亨荣还以广西、安徽、湖北、浙江四省新老兄弟为基础框架,在当地徵收良家子,建立起了一支近三万人规模的军团。

    陈亨荣既然选择来汀州,那是要干大事的。

    他很清楚。

    驻守福宁、建宁两府的第四军,未来必定是远征浙江的主力军。

    陈兵在漳州、龙岩两府的第三军,则是攻打广东的主力。

    而他们第一军,坐镇汀州、邵武。

    全都与江西接壤。

    未来与湘军的恶战,必由他挑起。

    福建之战中,他任第二军军长时战绩并不亮眼。

    远不及在福宁与十万清军决战的傅忠信,也不比连克南平、福州的何名标、

    赖欲新瞩目。

    所以,未来与湘军的一战,就是他陈亨荣的正名之战。

    只不过,现在全军都清楚,当下最为重要的,并不是贸然与曾国藩、左宗棠决战,而是要跨海取台。

    统帅府下达的命令,就是要他们各军在海军与特战营攻台期间,严守驻地,以防江西、浙江、广东三地的清军袭扰。

    所以这个时候,听到有小股人马接近汀州,他精神骤振。

    「军长,不是湘军,也不是江西民团。」

    巡逻队长喘着气,「是太平军,陈玉成的人。」

    「太平军?」陈亨荣怔了一瞬。

    这称呼,竟有些遥远了。

    「带来见我。」

    命令下达,不久三人被领至跟前。

    皆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如今江西全境被湘军清洗了一遍,能跑的太平军早跑到福建或者安徽去了。

    这个时候还能从江西跑来太平军,也真是件怪事。

    「是陈参护吗?」

    三人之中的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直直盯着陈亨荣,忽然颤声喊道:「真是你啊,陈参护,当年在翼王府的时候,我是您手下的兵啊!」

    他猛地撩开覆面乱发,露出一张污黑却难掩激动的脸。

    陈亨荣眯眼细看,瞳孔微缩:「黄文才?」

    「是我!就是我黄文才!」

    那人扑跪在地,声泪俱下,「陈参护!看在我们都是从金田出来的老兄弟,救救英王,救救安徽的太平军吧!」

    「曾国藩简直不是人,他坚壁清野、杀人放火,为了打安庆,把周边城镇都屠空了!」

    「英王说如今翼王是天下楷模,知道我曾在翼王府待过,特命我等前来求援啊!」

    陈亨荣面色无波,与身旁出身教导团的参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目光落回黄文才身上,语气平静如深潭:「安庆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起来吧,我会派人送你去福州。

    "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至於如何行事,唯有统帅一人能决。」

    与此同时,厦门。

    此时的厦门港,海风温热,带着咸腥。

    港区内,原本相对宽松的管制骤然收紧。

    所有民用船只被引导至西侧锚地,东侧深水区完全被光复军水师徵用。

    何名标站一艘由缴获的清军福船改装、加装了蒸汽明轮和四门英制32磅舰炮的混合动力战舰之上。

    这艘战舰,如今被命名为「福州号」是光复军海军的旗舰。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扫视着港内正在进行的作业。

    三艘新近从香港购进的800吨级武装商船正在加装侧舷炮位,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门门用油布包裹的法制12磅炮吊装上船。

    码头旁的仓库区,一队队士兵正将标有「粮食」「弹药」「医药」字样的木箱搬上运输船。

    箱体沉重,压得跳板微微弯曲。

    更远处,几艘小型哨船和改装过的渔船正在集结,船上士兵的清一色短发和深灰色作战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是沈玮庆的特战营先遣队。

    「何帅,」副官低声报告,「漳州」号左舷第三炮位的加固已经完成,试炮三发,座架稳固。」

    何名标点点头,目光却投向港外。

    碧蓝的海平面上,两艘悬挂光复军赤旗的巡逻船正以「之」字形航线巡航,警戒范围向外延伸了整整十里。

    「告诉各船船长,」何名标放下望远镜,「所有出港船只,晷时三刻前必须完成最终检查。入夜後,港区灯火管制,非有令牌者,一律不得靠近东码头。」

    「是!」

    就在这紧张有序的备战气氛中,两辆马车驶入了厦门港区。

    费理斯率先下车,习惯性地拍了拍西装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後的那位伦敦皇家医学会的顾问西蒙,则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位年近五十、一辈子多数时间泡在实验室和医学院里的英国人,是第一次踏上东方的土地。

    厦门港的繁忙超越了他的想像。

    不是伦敦港那种充斥着蒸汽起重机、铁路轨道和巨型仓库的「工业式繁忙」

    O

    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混杂着汗水、海盐、木材和桐油气味的忙碌。

    工人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喊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号子,将巨大的木箱或炮管扛上船舷。

    士兵们列队小跑而过,脚步整齐,肩上的步枪随着步伐规律晃动。

    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些船。

    「那是————蒸汽明轮?」西蒙指着「福州」号侧面那对巨大的桨轮,「中国人在用蒸汽船?」

    「光复军不是一般的中国地方势力,西蒙先生。」

    费理斯低声说,目光扫过这片他来过无数次,但此时却气氛迥异的港口,「他们从我们手里买机器,从法国人手里买铁路技术,从美国人手里买工业设备。」

    「现在,他们显然准备用这些东西做点什麽。」

    他记得前方不远处,原本用於停泊商船的三个深水泊位,此刻已被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三艘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蒸汽战舰。

    舰体漆成深灰色,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甲板上,穿着墨黑色军装的水兵正在忙碌,缆绳、滑轮、帆具被迅速检查整理。

    更远处,十几艘改装过的武装商船正排队驶入内港。

    这些船只保留了商船的宽大货舱,但甲板上加装了旋转炮座,侧舷也开出了射击孔。

    每一艘船的吃水都很深,显然装载了大量货物。

    他记得半年前来厦门时,这里最大的军舰还是两艘从清军手里缴获的旧式帆船。

    他卖给光复军一些小型明轮船,对方都喜不自胜。

    但现在...

    光复军的海军建设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计。

    西蒙也在观察着这个东方的港口。

    他看到码头堆积如山的物资箱,看到士兵们搬运时箱体沉重的模样,看到那些正在加装火炮的商船————

    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他们————」西蒙的声音有些乾涩,「是要开战了?和谁?京城里的那个皇帝?还是那些————太平天国的疯子?」

    费理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厦门港的指挥塔楼。

    塔楼顶上,一面红色为底、中央绣着金色「光复」大旗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太平军的主力在浙江和安徽,离福建还远。」

    费理斯缓缓道,「清廷的江南大营早被打破,曾国藩在皖南,左宗棠在浙江,都抽不出手。」

    他顿了顿,手指抬起,指向正东方。

    海平面尽头,天空与海水交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那是台湾的方向。」

    费理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去年开始,石达开就在各种场合暗示过,台湾是必须收复的疆土。」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需要先稳住福建,至少三五年内不会有大动作。」

    西蒙愣住了。

    他虽然是医学专家,但对远东地理也有基本概念。

    「跨海作战?」

    「以一支地方军队?这需要多麽庞大的後勤支持!」

    「船只、补给、登陆器材、医疗保障————这不可能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计划。」

    「这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费理斯收回目光,脸色凝重,「你看港区的调度,所有环节井然有序。货物分类堆放,船只按类型编组,工人分工明确。」

    「这至少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他指向码头西侧一处新建的仓库群:「那些仓库,三个月前我上次来时还在打地基。现在不仅建好了,连运输轨道都铺到了每个仓门口。

    1

    西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确实,仓库区铺设了简易的铁轨,小型轨道车正将成捆的帆布、绳索、木桶运往码头。

    一切都高效得令人心惊。

    「他们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费理斯喃喃道,「帆布是用来在登陆後搭建临时营地的,绳索是用来攀爬悬崖或捆绑物资的,木桶里装的应该是淡水或腌制品————」

    「药品......和荷兰人的谈判。」费理斯恍然大悟:「光复军是要从荷兰人手里拿到防治疟疾的金鸡纳树。」

    一切都清晰明了了。

    作为一名常年与军队打交道、为英军提供後勤服务的洋行大班,费理斯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这就是标准的登陆作战前期准备。

    而且是大规模登陆。

    「费理斯先生,」西蒙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光复军真的能打下台湾,那意味着什麽?」

    费理斯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味和远处工人的号子声。

    「意味着,」他终於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远东的格局要彻底改变了。」

    「台湾控制着东亚最重要的航道。」

    「北上可抵日本、朝鲜,南下可通南洋,东出就是太平洋。谁控制了台湾,谁就掐住了东亚海上贸易的咽喉。」

    「更关键的是,」费理斯转过头,看着西蒙,「如果光复军证明了他们有跨海投送兵力、并实施占领的能力,那他们就不再是一个地方割据政权」。」

    「他们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海洋势力。」

    西蒙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我们的谈判呢?阿司匹林————」

    「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

    费理斯走下石阶,「程学启故意把我们晾在福州三天,然後突然邀请我们来厦门参观」。这不是巧合,西蒙先生。」

    他整了整衣领,冷峻道「他是要让我们亲眼看看,光复军有了动武的能力和决心。然後,在谈判桌上,我们就会多一层考虑?」

    西蒙发问:「什麽考虑?」

    费理斯看向在夏风中猎猎作响的「光复」大旗,缓缓道:「和一个即将拥有台湾海峡控制权的势力做生意,该开出什麽样的价码。」

    「或者说,」费理斯望向港区外蔚蓝的大海,「该接受什麽样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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