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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为华夏再续薪火,我辈自奋发图强,报国为民

    「福州城,变得这麽热闹了吗?」

    卢川宁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在福州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双好奇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省城。

    他并非第一次来福州,但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福州大不一样。

    整个城市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活力,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忙碌之中。

    街道上,报童的数量明显多了不少,清脆的叫卖《光复新报》的声音此起彼伏。

    令他惊讶的是,以往常见的乞丐流民似乎不见了踪影,街面乾净整洁,行人虽步履匆匆,却神色从容,少见乱世常见的惶惑。

    街道两旁,竖立着许多崭新的木质告示牌,上面贴满了各种布告,其样式与他在南平见过的类似,但规模更大,内容也更丰富。

    卢川宁忍不住在一处人流密集的城墙根告示栏前驻足细看。

    上面张贴着最新一期的《光复新报》号外以及统帅府的安民告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系列用朱笔圈出的捷报:「第一军兵不血刃,连克连城、长汀,汀州全境光复!」

    「第二军锐不可当,轻取莆田、德化、漳平,闽中走廊贯通!」

    「第三军水师扬威,泉州湾海战大捷,尽歼福建水师,夺得制海权!」

    「泉州、厦门士民箪食壶浆,喜迎王师,兵不血刃而下!」

    「漳州负隅顽抗,已被我军团团围困,旦夕可破!」

    「统帅府谕:各军主帅於一月初,率凯旋之师回榕述职!」

    一行行捷报看下来,卢川宁心中波澜起伏。

    漳州若下,则福建全省除台湾外,尽入光复军之手!

    这速度,真可谓雷霆万钧!

    而「一月初各军主帅回城」的消息,更让他心中一动。

    这个时间点,恰好就在即将举行的公务员考试和大学入学考之後不久。

    届时,凯旋的将领与新晋的学子汇聚一堂,那将是何等盛况?

    他这次冒险前来,正是要报考新成立的福州大学堂。

    父亲卢继亮虽然对光复军仍有疑虑,但经不住他反覆恳求,加之认为「读书总归是正途」,最终勉强同意,只派了一名老仆跟随。

    在卢继亮看来,乱世之中,多学些新知识,或许也是条出路。

    「少爷,眼看天色不早,我们是先去投宿,还是先去姑奶奶家安顿?」老仆看了看渐晚的天色,询问道。

    卢川宁的姑妈嫁在福州林家,也算望族。

    卢川宁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先去客栈看看。此番全省才俊汇聚福州,客栈之中,正是交流学问、打听消息的好去处。闭门苦读,不如与人切磋。」

    他对自己在新学上的积累颇有信心,但也渴望与更多志同道合者交流,检验自己的成色。

    主仆二人随即前往城内闻名的福运客栈。

    然而,刚到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客栈内外人声鼎沸,挤满了操着各地口音、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店家,劳烦开两间清净的上房。」老仆上前询问。

    掌柜的抬头,一脸苦笑:「哎哟,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早就住满了!别说上房,通铺都没地儿了!您二位赶紧去别家问问吧,怕是也够呛!」

    「住满了?」卢川宁愕然,「这离考试还有七八天呢,怎麽就————」

    掌柜的打量了一下卢川宁的装束,了然道:「公子是来赶考的吧?您有所不知啊!如今这福州城,可是全福建,不,是周边几省读书人的焦点!」

    「公务员考试、大学堂招考,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您看这些人,不光有刚刚光复的汀州、漳州、泉州来的,连江西、浙江、

    甚至广东的都有!」

    「各家客栈也早就爆满啦,连带着城里的书肆,但凡是和考试大纲沾边的书,都卖脱销了,各种备考讲座,更是人山人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半是感叹,半是与有荣焉。

    这种盛况,可比往年的乡试都要热闹许多。

    卢川宁听得目瞪口呆。

    他预料到会热闹,却没想到竟火爆至此!

    光复军此举,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吸引了如此多青年才俊!

    他们又连续跑了几家客栈,果然家家客满。

    正彷徨间,听到有学子议论,附近新开的「中华书店」有先生在举办新学讲座,交流备考心得,已有很多人赶去了。

    卢川宁顿时来了精神,对老仆道:「福伯,姑妈家晚些再去,我们先去书肆听听讲座!」

    老仆无奈,只得跟上:「少爷,那住处————」

    「听完讲座再说!」卢川宁已是迫不及待。

    两人循着人流,很快找到了一家气势不凡的书肆—一中华书店。

    这书店坐落於繁华地段,门面开阔,原是一家大酒楼改建而成,上下两层,气派非凡。

    踏入书店一楼,卢川宁再次被震撼。

    只见厅内书架林立,分门别类,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书籍。

    不仅有传统的经史子集,更有大量新学讲义、格致丛书、中外舆图乃至翻译过来的西学书籍。

    许多学子如饥似渴地翻阅着,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热烈的讨论声。

    「啧啧,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在此看到林文忠公家藏的《海国图志》手稿抄本!」

    「何止林家!你看那边,沈家、龚家的藏书也都捐献出来了!」

    「龚家?螺洲龚家吗?大通楼的十万卷藏书啊,竟能在此一睹风采!」

    惊叹声不绝於耳。

    卢川宁这才知道,光复军进驻福州後,统帅石达开亲自倡导,向福建全省的藏书家、世家大族徵集典籍,筹建公共图书馆。

    林家、沈家、刘家、曾家、螺洲龚家等望族纷纷响应,捐出大量珍本、善本。

    书店特意设置了「某某家藏书专区」,既方便学子查阅,也彰显了这些家族支持文教的义举,可谓名利双收。

    卢川宁在「林家藏书区」驻足,抽出一本《三十国春秋辑本》,发现并非记忆中姑父家那套珍贵的木刻原版,而是工整的抄本。

    他不知,此处藏书大多为抄录复本,旨在流通知识。

    秦远已下令设立「中华书局」,计划将各类实用典籍和新学着作大量刊印,平价售与学子,以广流传。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二楼吸引。

    楼上更为宽,设有茶座、一间摆满简易格致器材的「实验斋」,以及一个可容纳数百人的「讲演堂」。

    此时,讲演堂内已是人头攒动。

    忽然,有人高喊:「曾先生开讲了!今日讲《大航海时代》!」

    一楼的人流立刻像潮水般涌向二楼。

    卢川宁连忙挤了上去,只能在窗边寻个立足之地。

    讲台上,一位身着半旧长衫、目光睿智的中年学者,正是《光复新报》主编、光复军宣传部部长曾锦谦。

    他身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地图。

    「诸君!」曾锦谦声音清朗,压住了现场的嘈杂,「今日之题,名为《大航海时代》,亦可谓地理大发现」之世纪。」

    「报章虽略有提及,然今日,吾等当深入其肌理,看清这延绵数百年的血色航路与殖民掠夺!」

    卢川宁屏息静听。

    曾锦谦的讲述,远超报纸上的简略介绍。

    他详细描绘了西班牙人在美洲释放天花病毒、屠杀数千万印第安人、毁灭阿兹特克和印加文明的惨剧。

    揭露了葡萄牙、荷兰人在南洋诸岛香料贸易背後的欺诈与屠杀。

    并详细分析了以黑奴贸易为纽带的三角航路如何积累起欧洲的原始资本。

    讲述了历时两百年横跨太平洋印度洋的大帆船贸易。

    更痛陈华人下南洋垦殖,却在外族统治下备受压迫的辛酸历史。

    「蛮夷!禽兽之行!」有学子愤然拍案。

    「如此凶残,与禽兽何异!」众人议论纷纷,义愤填膺。

    曾锦谦却抬手虚按,待场面稍静,肃然问道:「诸君皆以为,彼等仅凭凶残,便可纵横七海,奴役万方吗?若其唯有凶残,我等今日尚可高枕无忧否?」

    卢川宁若有所悟,举手扬声道:「先生,学生以为,西人虽行暴虐,然其以商立国,重契约,善利用文书条约固化其利。」

    「如今之《南京》、《天津》诸约,与彼等在殖民地所签之约,本质何异?

    皆是以强权为後盾之枷锁耳!船不坚,炮不利,则条约无非一纸空文,任人宰割!」

    又有一人接口:「彼等之强,根植于格致之学的精进,源於冒险开拓的精神,更在於对海权的绝对掌控!此正为石统帅在《海权论》中所疾呼者!」

    「想我中华也曾拥有万里海疆,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未能稳固南洋海疆,实乃憾事!」

    此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若————若按此说,我国与那美洲土邦、南洋诸岛,有何区别?莫非————莫非也已近乎殖民地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一股寒意掠过众人心头。

    曾锦谦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年轻而焦虑的面庞,沉重地点了点头:「此问,直指要害!」

    「今日之中国,确已站在沦为殖民地的悬崖边缘!」

    「清廷为保爱新觉罗一姓之私权,不惜割地赔款,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若我辈再不奋起,挽狂澜於既倒,则神州陆沉,重蹈印度覆辙,为时不远矣!」

    「印度————」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所有人都读过《光复新报》上关於印度的报导,知道那个古老的文明古国,是如何被一个英国的东印度公司逐步蚕食,最终彻底沦为殖民地的。

    曾锦谦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位学子的心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使命感,在中华书店二楼的讲座堂里弥漫开来。

    原先或许只是为了个人前程而来考学、求职的青年们,此刻心中都沉甸甸的。

    他们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关乎华夏命运的选择。

    卢川宁站在窗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想起在南平时,父亲对清廷颟预无能的痛心疾首,也想起自己阅读新学书籍时,对海外世界的惊叹与不解交织的复杂心情。

    此刻,这些碎片化的认知被曾锦谦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残酷的图景:

    停滞的帝国正在被充满侵略性的新世界抛在身後,甚至面临被分食的危险。

    「所以,」曾锦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统帅府设立新学,举行公务员考试,求贤若渴,不仅仅是为了治理好福建一省之地。」

    「更是要以此地为基,培养能应对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人才!」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另一个循环往复的旧王朝,而是一个能够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不再受外人欺辱的新国家!」

    曾锦谦站起身,向在场所有学子鞠躬道:「曾某在此,感谢大家前来报考福州大学堂,报考福建十府两州的公务员,为我华夏再续薪火。」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曾锦谦这近乎九十度的鞠躬,一时之间都忘了行动。

    而後迅速有人回礼鞠躬,「为华夏再续薪火,我辈自奋发图强,报国为民。

    "

    「为华夏再续薪火,我辈自奋发图强,报国为民。」

    「为华夏再续薪火,我辈自奋发图强,报国为民。」

    一声,两声,千百声!

    声声震耳。

    讲座结束後,学子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许多人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聚在书店内外,热烈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交换着彼此对时局、对新学的看法。

    卢川宁也忍不住加入了几个小群体的讨论,他发现,来自不同地方的学子,见识和想法各异,但普遍对光复军政权抱有极大的好奇和期待,对清廷则多是失望与批判。

    「这位兄台,听你谈吐,对新学颇有见解,可是来自南平?」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神清亮的青年主动向卢川宁搭话。

    「正是,在下卢川宁,南平人士。兄台是刚刚那位报国为民」的首倡者吧?」卢川宁对於刚刚那一幕记忆尤深。

    「在下陈宜,浙江宁波人。」青年拱手,坦坦荡荡道:「当下已是乱世,身为读书人,自有一颗为生民立命之心。」

    「我听闻福建光复,新政勃发,特来见识一番,参考公务员考试,希望能为国出力。」

    卢川宁心中一动,连浙江的学子都不远千里而来,这光复军的吸引力果然非同小可。

    两人相谈甚欢,从格致之学(物理化学)谈到世界地理,又从经济商贸谈到军制改革,越聊越是投机。

    陈宜的见闻,尤其是关於宁波、上海等地洋人活动的情况,让卢川宁对「海权」和「贸易」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直到老仆再次催促,卢川宁才依依不舍地与陈宜告别,约定考试後再聚,然後匆匆赶往位於三坊七巷的姑母家。

    林家是福州望族,姑母嫁入的又是林家支系中较为显赫的一房。

    见到风尘仆仆的侄儿,卢姑母又惊又喜,连忙安排住处,询问家中情况。

    得知卢川宁是来报考福建大学堂,姑母叹道:「你父亲也是,如今这世道,读那些老书还有什麽用?还是你有眼光。如今这福州城,可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你可知,那渖抚台————哦,现在该叫沈先生了,他家的公子沈玮庆,如今在光复军里可是声名鹊起,据说很受石统帅赏识呢!」

    卢川宁闻言,心中更是笃定。

    连沈葆桢这样的名臣之後都选择了光复军,并且其子能在新体制内凭能力崭露头角,这无疑说明了新政权唯才是举的风气。

    接下来的几天,卢川宁除了在姑母家安心备考,便是频繁出入中华书店以及城内其他几个新设立的「公共阅报栏」、「讲习所」,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知识,也与更多志同道合的学子交流。

    他看到了光复军新颁布的《土地暂行条例》摘要,听到了关於筹建「福建机器局」、「船政学堂」的传闻,甚至还参与了一次小规模的关於「未来官制应如何改革」的辩论。

    他感觉到,整个福州城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新旧思想在这里激烈碰撞、融合,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取代了往日沉闷的气息。

    报童们叫卖着最新的《光复新报》,上面刊登着漳州即将克复的消息,以及关於考试的具体安排和考场纪律。

    考试前夜,卢川宁整理着笔墨,心中没有了初来时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期待。

    他不再仅仅将这次考试视为个人前途的阶梯,更将其视为一个投身於时代洪流、参与构建那个「新世界」的起点。

    窗外,福州城的灯火似乎比以往更亮了些。

    他知道,明天,当他和成千上万的学子一起走进考场时,他们书写的不只是一张张试卷。

    更是福建,乃至未来整个中国,走向何方的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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