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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斗志昂扬的集体

    辣炒花螺的香味还没散尽,武修文就发现了问题。

    六二班的教室里,下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响过,底下趴了一片。十月的阳光从窗格子斜斜地切进来,照在那些后脑勺上,有的头发丝里还夹着昨天艺术节留下的亮片,一闪一闪的,人却像被抽掉了骨头。赵皓星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举了半天,没人抬头。

    “《草原》这一课,谁来读一下第一段?”

    安静。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

    武修文从后门悄悄退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隔壁六一班传来黄诗娴的声音,她在讲课文,声调比平时高了半个八度,但提问之后那几秒的沉默他听得分明。也是一样的安静。走廊尽头,六三班的门开着,林方琼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这道题我讲第三遍了,谁再错,下课别走。”

    下午放学,武修文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红笔在纸面上走走停停。错误率比上周高了,不是不会,是马虎。应用题漏写单位,计算题抄错数字,有一本甚至只做了一半就交了。他翻到封面上看名字,周涛。那个艺术节上表演扑克牌魔术的女孩。她的练习册摊在桌上,最后一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

    黄诗娴从对面探过头来:“你也发现了?”

    “嗯。”

    “我那边也是。”她把一摞作文本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一本,“你看这个开头。”武修文接过来看,是陈小敏的,平时班里作文最好的女孩,这次只写了半页纸,最后一行字歪歪斜斜:“老师,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两个人沉默着互相看了一眼。

    第二天晨读,武修文没有按计划讲昨天的试卷。他站在六二班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教室里依然有点蔫,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前面的女生在互相传看艺术节拍的照片。周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落在窗外那棵大榕树上。

    “把照片收起来。”武修文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几个学生抬头看他,发现他手里那张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密密麻麻,蓝黑色墨水,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我昨天夜里写了一首诗。”他说。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武修文也笑了,他把纸展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笑什么?李白写诗你们不笑,我写诗你们就笑?”

    “李白是古代人!”后排有人喊。

    “那现代人就不能写诗了?”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坐好了,听我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紧,像第一次站上讲台时那种紧张感从喉咙里冒出来。但读到第二行就顺了,第三行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有了温度。

    “你见过种子破土的样子吗?在没有光的泥土下面/它把每一滴雨/都当成一个方向……”

    前排的女生放下了照片,后排趴着的男生抬起了头。周涛转过脸来,撑下巴的手放了下来。

    “你见过风穿过教室的样子吗?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它把每一个答案/都吹成一阵波浪……”

    武修文的声音沉下来,像海潮退去时那种低低的轰鸣。

    “我不是在问你们。我是在问自己。/这间教室里/谁没有在黑夜里数过星星?谁没有在题目前面咬过笔杆?谁没有在考试之后/把眼泪咽进饭盒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个男生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

    “但你们看。/今天早上的太阳/还是从东边那片海面上爬起来了。/它没有因为昨天的失败就迟到一分钟。/它没有因为昨天的泪水就少照一寸土地。”

    武修文把纸放在讲台上,手指按着纸角,没有再看。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那些脸有些茫然,有些震动,有些已经红了眼眶。

    “数学卷子上的红叉,作文本上的批注,黑板左下角的倒计时,我知道你们都看见了。但我想告诉你们,六年级不是让你们把自己逼到墙角的年级,六年级是让你们长出翅膀的年级。翅膀不是一次就能张开的,要等风,要等自己够硬,要等有人告诉你——你可以飞。”

    他停住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过了好几秒,第一排的班长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整个教室都在拍手。

    周涛举起手:“老师,那首诗叫什么名字?”

    武修文想了想:“叫《给你们》。给你们每一个人。”

    那天下午,武修文把一首打印好的诗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黄诗娴走过来看的时候,他正站在凳子上用胶带固定最后一个角。她仰着头念了最后两行,声音很轻:“我在这里,等你们长成最好的模样/像海风等一片帆,像讲台等一束光。”

    “写得真好。”她说。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觉得学生真的听进去了吗?”

    黄诗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海边的晚霞一样软:“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但你今天上课的时候,六二班没有人睡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接下来的一周,武修文搞了一个“破浪计划”。名字是郑松珍起的,她说武修文整天海风海浪的,干脆就叫破浪。他把全班分成六个小组,每组认领一个“小目标”:不是平均分提高多少,不是名次前进几名,而是针对具体到个人的短板。周涛那一组认领的是“应用题单位一个不漏”,另一个组的挑战是“计算题连续三天零失误”。每完成一个目标,小组可以往教室后面的“破浪墙”上贴一枚贝壳。贝壳是林小丽从镇上小卖部买来的,一包一包五颜六色的那种。武修文自己掏的钱。

    黄诗娴发现了,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武修文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玻璃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贝壳,还有一张纸条:“用我的。你的钱留着吃饭。”没有署名,但那字迹他认得,语文老师特有的工整里藏着一笔一画的小心翼翼。

    他没有推辞。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本诗集里,和那枚扇形贝壳放在一起。

    第三天的课间,周涛跑到办公室来找他,手里举着一张卷子。“武老师!”她喘着气,眼睛亮得跟海面上的碎光一样,“我应用题全对了!单位都写了!一个不漏!”

    卷子递过来的时候,武修文看见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3”,旁边画了一颗星星。那是他自己设计的新标记,比满分更让他骄傲的标记。周涛站在那里,手指绞着校服的下摆,嘴唇抿着,像在等什么。

    他从桌上的姜糖袋子里摸出一块递过去:“奖励。”

    周涛接过来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一边吸一边笑:“老师,这糖好辣!”

    “辣才记得住。”他挥手赶她,“回去上课。”

    她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黄诗娴。黄诗娴侧身让了让,等周涛跑远了,她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作文本。“你知道周涛刚才在走廊上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武老师身上有一股姜糖的味道,辣辣的,但是暖和。”黄诗娴把作文本放在他桌上,嘴角微微翘着,“你出名了,学生开始闻你身上的味道了。”

    武修文低头假装翻作文本。耳朵尖又热了。

    那天傍晚,武修文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六年级的体育课,赵皓星在教他们打篮球,周涛个子小,抢不到球,急得直跳。武修文看着看着就笑了。

    黄诗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个长一个短,叠了一小截。

    “我昨天晚上翻你贴在墙上的那首诗。”她说,“最后一句,我看了很久。”

    “哪一句?”

    “像海风等一片帆,像讲台等一束光。”她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的味道,“武修文,你在等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远处的海面上,渔船开始亮灯了,星星点点的,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烤鱿鱼的香气。

    “我在等。”他顿了顿,“等他们毕业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能笑着说再见。”

    黄诗娴偏过头看他,风吹起她的头发,在夕阳里像一面柔软的旗。她没有再问,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概想问,那你自己呢?你等到了吗?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傍晚,在旗杆下面,在她跑进国际厨房之后,他站在操场上,听见风里传来她喊的那声“你快点”,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用等,它已经来了。

    他口袋里的贝壳贴着姜糖袋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黄诗娴忽然伸手,在他夹克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到底是什么?鼓鼓囊囊这么多天。”

    他往后躲,她又伸过手来,两个人一追一躲,在走廊上闹了两步。最后他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指尖是热的。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黄诗娴。”

    “嗯?”

    “等六月底吧。等他们考完,我给你看。”

    她的眼睛弯起来,像海面上那两道波纹,亮晶晶的。“你说的啊。”

    “嗯。”

    她把手抽回去,退了一步,假装整理头发,但耳朵红了。走廊那头,郑松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只花螺壳:“你俩别站那儿吹风了!今晚夹菜,林小丽买了海虾!再不来就剩壳了!”

    黄诗娴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过去。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他喊:“武修文!你走快点!”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夕阳里的背影,酒红色的针织衫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风从海面上涌过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哗啦啦地翻动一页巨大的书。

    他迈开步子。口袋里,贝壳碰着姜糖,叮叮当当地响,像海潮,像风铃,像什么东西正在这个十月的傍晚里,轻轻地、笃定地、一寸一寸地,涨到最高处。而那句要在六月底才说出口的话,已经在舌尖上滚了太久太烫,只差一个海浪涌来的瞬间,就要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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