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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殿试题目:央地之辩

    高拱说道:「苏尚书不要卖关子了,你心中已经有了题目,说出来吧。」

    苏泽说道:「下官的题目,也是想要藉由本次殿试,向这些年轻读书人讨论这个困扰下官已久的问题。」

    「央地之论。」

    这个题目一抛出,在场阁老们纷纷皱眉。

    自古以来,央地关系,都是政治体系中最难处理的关系了。

    这已经涉及到大明改革最复杂的方面了。

    央地之论,就是中枢朝廷和地方官府之间的关系。

    自先秦开始,央地关系进行了差不多五轮变革。

    第一轮,先秦分封。

    周天子以宗法分封诸侯,天子直辖王畿,诸侯各治其国。

    这套制度在周初维系了稳定,但到了春秋战国,诸侯坐大,天子失权。

    央地关系的核心矛盾由此显露,中枢放权太多,地方就会尾大不掉。

    第二轮,秦汉郡县。

    秦始皇废分封、行郡县,郡守县令由中枢直接任命。、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地方权力收归中枢。

    但问题随之而来:郡县制之下,地方完全听命於中枢,若中枢决策失误,地方无力纠偏。

    秦末天下大乱,郡县无力自保,汉承秦制,但在郡县之外又封了同姓王,搞郡国并行0

    但是七国之乱後,郡国体系证明了其危害更大,以後的正经朝代,就很少再行郡国之制了。

    第三轮,魏晋南北朝至隋唐。

    这个时期,央地关系经历了从州牧到节度使的演变。东汉设州牧,本意是加强地方统御,结果演变成割据势力。

    隋唐初期收权,但後期设节度使,藩镇坐大,安史之乱後中枢威权一落千丈。

    这段时期可以叫做藩镇时代,地方长官若集军政财权於一身,中枢必然失控。

    第四轮,两宋。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文臣知州事,又将地方财权、兵权、司法权分别收归中枢。

    地方权力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中枢集权达到顶峰。

    结果是地方遇事无权决断,事事请示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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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金南下,地方无力抵抗,中枢又鞭长莫及。

    这段历史的教训是,中枢集权过度,地方就会丧失活力与应变能力。

    第五轮就是大明了,设三司。布政使司管民政,按察使司管司法,都指挥使司管军事,三权分立,互不统属。

    地方事务须三司会商,重大事项须报朝廷定夺。中枢对地方的控制,比宋代更甚。

    但是这套制度效率低下,省一级的权力形同虚设,在东南倭乱中,总督巡抚制度逐渐走上前台。

    苏泽目前推动的一省巡抚制度,也是在这个基础上打补丁,重新恢复地方行政权力。

    但是这同样也带来了问题,省府县的权力擡头,在一些事务上开始和朝廷中枢争夺主导权。

    这一点上,在地方建设上尤为突出。

    很多产业,工部原本已经有了规划,但是各省为了自己的利益,有时候会枉顾朝廷的规划,盲目上马项目,争夺更多的发展机会。

    毕竟如今的政绩,是要和经济发展挂钩的。

    这种事情已经出现苗头,已经足以让内阁警惕了。

    如果地方权力尾大不掉,是不是又要回到上一个循环?

    苏泽说道:「所以下官想出的题目,便是请考生讨论:自先秦至本朝,央地关系的历次变革,得失何在?今日之制,宜如何在集权与放权之间寻求平衡?」

    苏泽说完自己的题目,高拱眉头紧锁。

    他过了一会儿,看向苏泽问道:「这件事你有答案吗?」

    苏泽摇头说道:「央地之争,乃是千古难题,这是无数先贤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众阁臣皱眉。

    苏泽又说道:「下官以为,这个问题可能就没有答案。」

    众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泽说道:「央地之争,这必然是个动态的过程。地方权力不能太大,大则反过来压制中枢职权,尾大不掉。」

    「但是地方权力也不能太小,太小那官府形同虚设,无法调配资源,那麽官府的权力就出不了府城县城,朝廷失去对地方的掌控力。」

    「下官以为,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能让中枢权力和地方权力绝对平衡。」

    「朝廷能做的,还能是尽量维持住这个平衡,在这个体系失衡的时候适当出手,保持整个体系的平衡。」

    众阁老微微点头。

    苏泽这段话,其实有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有关中枢权力和地方权力的平衡,就是一个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事情。

    这听起来很草台班子,但实际上的政治就是如此,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政策,政治家也就是在不断的施展平衡术。

    能维持体系运转,就算是不可多得的政治家了,若是能够在维持体系运转的基础上,让体系更顺滑的运转,那就是几百年难遇的顶级政治家了。

    高拱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这个题目,确实能看出一个人的格局和见识。

    「」

    雷礼皱眉说道:「这个题目,对於考生还是太难了吧?」

    苏泽却说道:「雷阁老,这题目确实难,但本科的进士,总有几个要走上重臣的位置上的,若是这个问题都思考不明白,如何才能担得起诸位阁老身上的担子?」

    众阁老沉默了。

    苏泽说的确实没错。

    在场的阁臣,都经历过隆庆时期的辉煌,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历史评价,必然会跟随隆庆皇帝水涨船长。

    日後的隆庆群臣,必然都是要单独列传的名臣。

    身後名是有了,现在他们更担心的,是如何将自己的政治理念传递下去。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这届进士可能会在十年二十年後,逐步走上朝廷重臣的位置上。

    选拔出合格的人才,那就十分必要了。

    高拱说道:「将苏尚书的题目也列上去,请陛下定夺吧。」

    次日寅时,京师皇极殿外灯火通明。

    殿试是科举最後一场,规格最高,礼仪最重。

    贡士们天不亮就在宫门外列队,由礼部官员逐一核验身份後,由鸿胪寺官员引导,分班进入皇极殿前的广场候考。

    苏泽身着绯袍,站在皇极殿东侧廊下。

    他的身份是监考官之一,职责是维护考场秩序,监督试卷分发与收存,以及应对突发状况。

    高拱、雷礼、李一元、张居正四位内阁大学士作为读卷官,坐在殿内西侧临时设置的案几後。

    万历皇帝端坐御案之後。

    他今日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明黄衮服,虽然年少,但端坐御座上的姿态已隐隐有了帝王威仪。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站立的贡士们,又落到案头摊开的四道策问题目上。

    这是内阁呈报的几个殿试备选题。

    内阁拟的题中规中矩,苏泽拟的那道「央地之论」单独列在末尾。

    这个话题,苏师傅曾经给自己讲过,也就是那套「央地父子论」。

    万历沉默了片刻。

    他决定还是听听这些未入官场读书人的看法。

    「朕以为,最後一题更合朕意。」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但语气已是决断的口吻。

    皇帝选题,阁臣也没有意见。

    张居正和李一元心中有些期待,这个问题,就是每一个阁臣,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而他们也很好奇,这些准进士们,能有什麽让他们侧目的答案。

    若是真能选出英才来,那才是大明的幸事,这不也证明了大明文脉昌盛吗?

    帘官高声传唱:「奉陛下旨意,殿试策问题目即刻颁发——!」

    皇极殿广场上,百余名鸿胪寺官员手捧试题笺,分列数排,逐一分发到每名贡士的案头。

    陈行甲跪坐在自己的案几前,手心微微冒汗。

    他深呼吸了几次才展开试题笺。

    目光越过开头「皇帝制曰」四字,落到正文上,陈行甲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题目很长,正文分三段。

    首段概述了央地关系的历次变革:周之分封,秦之郡县,汉之郡国并行,唐之藩镇,宋之收权,本朝之三司。

    次段指出央地关系的核心矛盾:

    集权则地方僵化,无权应对变局;放权则地方坐大,中枢难以制衡。

    第三段直接提出问题:今日之制,如何在集权与放权之间寻求平衡?试酌古准今,条陈可行之策。

    陈行甲读完全文,额角渗出细汗。

    他是寒门出身,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考的是八股经义。

    他接触过最像实务的东西,就是会试那场争水的申论题。

    这种动辄讨论「央地关系」「权力分配」的大题目,他从来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思考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擡头看了一眼周围。

    虽然说起来是殿试,但大殿内是容纳不下这麽多考生的,殿试其实是在广场上举行的。

    几案相聚很远,陈行甲看过去,众人都是一脸茫然。

    这个题目太大了,就算是官宦富商子弟,也很少能讨论到这个层次的问题。

    怎麽办?这道题太大,大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切入。

    若按八股文的套路,先破题再承题,他连题眼在哪里都找不到。

    若按策论的路子,引经据典论述历代央地制度的得失,他能引用什麽?

    《周礼》讲分封,《史记》讲郡县,《新唐书》讲藩镇,他读是读过,但只记得皮毛,根本支撑不起一篇有深度的策论。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行甲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如今京师中的一种说法,「此时乃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此乃大争之世。」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这段文字的第二段末尾有一句话,他刚才没有注意。

    「自隆庆以来,朝廷开海通商,整顿赋税,革新吏治,凡此种种,皆为应时势之变。

    然地方与中枢之权限,亦随新政而日益交错————」

    他忽然明白了。

    这道题不是在考历史知识,是在考应对变局的思路。

    央地关系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在不断调整之中的。

    隆庆以来推行的各项新政,从海关税收到地方预算,从巡抚制度到考成法,本质上都是在调整央地之间的权力格局。

    问题不是「要不要集权或放权」,而是在不同的局面下,该集则集,该放则放。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磨墨。

    「臣对:臣闻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此非循环,乃因时而变也。」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周行分封,诸侯各治其民,各守其土,天子垂拱而治。然及至春秋,王室衰微,诸侯坐大。何也?非分封之制不善,乃王室无力统摄诸侯之权也。权不下放,则诸侯无事可做;权尽下放,则王室无可控之柄。此央地之困也。」

    「汉兴,鉴周之弊,行郡国并行。七国之乱後,国除而郡县独存。郡县之制,权归中枢,令行禁止。然汉末州牧坐大,遂成鼎足之势。唐之藩镇亦如是:节度使集军政财权於一身,本为御边,终成腹心之患。此非郡县之过,乃中枢管控之术未随势而变也。」

    「宋祖鉴唐之祸,削藩镇之权,以文臣知州,分权於三司。然自此之後,地方遇事无权自决,事事请示朝廷。辽金南下,地方无力抵抗,中枢鞭长莫及。过犹不及,由此观之,集权与放权之间,并无一定之规,惟求其平衡而已。

    9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这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复述题目的状态,没有提出自己的见解。

    他知道,如果只是这样引经据典地罗列历史教训,拿一个中等的评等没有问题,但绝对进不了前十名。

    在会试的时候,他可是会员,如果不能进入三甲,这和他的预期相差太远。

    他需要提出一个自己的观点。

    他闭目片刻,提笔写道:「大争之世,当以进取为先,以固本为後」

    他提笔写道:「方今之世,朝廷新政叠出,海贸、矿政、漕运、河工,皆有更张。臣以为,今日之央地关系,不可一味求稳,亦不可一味求变。当以先松後管」为方略。」

    「何谓先松後管?」

    「所谓先松」,是指朝廷应放权於地方,使地方在具体事务上有一定的自主权。如巡抚之设,使一省之政有所统摄,如预算之制,使地方能因地制宜调配资源。无松,则地方无权,新政不兴。」

    陈行甲想到苏泽改革的方法,总是在一地施行有了成效,再推广到全国其他地区。

    他继续写道:「後管,一新政落地生根,论之有效,则推而广之,朝廷以政令条例管之,通达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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