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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交臂(六)

    杨颜盯了一会儿,从那些脸上辨认出狂热的情绪,这时候他的头脑才意识到在发生什麽。

    新令要即刻熔铸武莲,那就是说,六柱已经把他们的武经投下去了吗?

    只要上交自己的武经,就能先获得分润武学的资格————那可是六柱们的武学啊,怪不得人们如此疯狂。

    圣地大派的武学,一直以来都是江湖中人可望而不可即之物。莫说六柱这样的古派,就是更下一层,新蟾山、明珠水榭这样的山门,也已经是修者们梦中的奢想,《入渊册》若流落江湖,一定足以引动覆盖两陇的血雨腥风。

    武经秘笈向来是江湖中最珍贵之物,就如仕人求进,商人重利,每个修行之人见到高明武学也都会眼红。

    一门高妙的武学,尤其剑术,将直接意味着武功突飞猛进。而在江湖里,有了武功,往往就什麽都有了。

    放到门派自然也是一样。

    更好的武学才能招收更具天赋的弟子,培养更强的门人,在江湖中立得更高。

    杨颜定定望着越来越庞大的人群。心想,那湖山剑门也是一样吗?

    对湖山剑门来说,其实也应该把《崩雪》《吞海》投进去吗?这确实是两门独树一帜的刀剑术,但当然也不能跟六柱的传承相比。它们能够换到更强的武学的。

    以往杨颜当然是不用考虑这个问题的,这两年也从来没有从「湖山剑门」的角度去思考什麽。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所谓「湖山剑门」,好像确实只剩他说了算了。

    两本武经也都在他身上。

    杨颜怔怔收回目光,也把脚往回收了收,让急切的人们从面前冲过。

    他潜意识还是觉得不应该自己来做决定,要思考这个问题,不得不代入到师父和师兄的想法里去。

    师父会把武经交出去吗?杨颜尝试回想。

    实在是有些遥远的记忆了,两年过去,老人的面容和身形还很清晰,但仿佛失去了温度,变成了某种图画的质感。

    「小颜,你过来,去给我抓副药,别给你师兄说————」老人有一张枯皱疲惫的面容,「武莲的事情?上不上交武经————我知道,我再想想————」

    师父是很难一下下决定的,他肯定是皱着一双眉深思熟虑。至於深思什麽,又熟虑什麽,杨颜想像不到,也就弄不清老人的决定。

    而师兄————师兄应该还活着吧。

    「交个屁!不交。咱们只管去偷学他们的。」师兄肯定是这样。

    杨颜笑了笑,低头看向自己的破包袱,两本同样生莲的武经就裹在里面。

    肯定是不交啊。他忽然想。

    他没从回忆中寻得答案,但答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

    说到底,真的还有什麽「湖山剑门」吗?

    师兄师姐们都死了,山门也被仙人台封锁。也许他能把那片地方要回来吧,如果跟裴液说一声的话。

    但有什麽意义呢,他不会当掌门,也不想当,甚至都不敢回到那片地方。

    唯一可供摩挲之物,只有身上这柄刀和这两本武经了。

    有这两本武经,他才觉得湖山剑门还在。

    他成长中的绝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两本武经上度过。研读、背诵、习练————怎麽可能把自己门派的武经只当做往上爬的工具呢?

    他无法想像《崩雪》和《吞海》被武莲吞噬,从此消失的场景,就好像自己身体上某条珍贵的线被忽然剪断,从此心中惶惶。

    一本武经,来自师父的传授,成於历代祖师的心血,是一座门派的精魂啊。

    要在门派中度过许多时光,才能习得这门武学,正因对其抱有珍惜之情,承继了其中精神,才会在境界精深之後把心血反哺,令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武道流淌至今,不就是这样一点点发展而来吗?

    怎麽会忽然就理所应当地归於什麽瑶池呢?

    布告里说一切武学的起源都是瑶池,是古代先民吞服武莲所得。即便如此,那四千年来,这麽多习武之人的努力就不作数了吗?

    武经上面的字,难道是瑶池写下来的?

    何况融於一池之後,就算吞服的武莲千好万好,彼此又有什麽分别呢?

    无须师长,不必传承,只要吃一口莲花就好。要想更强,就去吃更高处的莲

    花,也不必深思、不必精研————更不必对自己的武学投以什麽感情。

    一切武莲之间,没有各擅胜场,只剩高与低的差别。

    那吞服武莲的修者们又会怎麽样呢?

    当然只有不停地往上爬。

    肯定是这样的,那时候门派哪里还有意义?江湖会变成什麽样子?

    杨颜怔怔看着空处。他肯定不会把《崩雪》和《吞海》交出去的。

    他从来没有想得这麽深,但他觉得自己想得没有错。像他这样想的,难道只有他自己吗?

    当然不会,一定有很多人也是不愿意交出自己门派的武经的————和之前不愿意看见武莲之祸的是同一批人。

    只是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里罢了。

    谁会出现在这里呢?

    杨颜看着人群的边缘,他看见了韦蛟观。

    绝对不会错,一身黑绸,一柄长剑,刚从人群中出来,立在檐下和两个陌生的面孔谈笑着,做出和善热络的表情。就跟邀他进入九城帮的那夜一样。

    确实是八面玲珑。

    杨颜定定坐着,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踉跄地站起来,牵着马往後挪了挪,退回到了屋檐下。

    灰冷的雨淅淅沥沥,人潮从面前匆匆而过。

    九城帮应当是一飞冲天了,韦蛟观看起来也确实春风得意。徐五元庇护下的小派全由其人接手,加上前些天乱局中的收获,不知道他会拿到一本怎样品秩的武经,又能博取到什麽地位。

    想必即便不能与梅谷赤霞一列,也仅在其下吧。

    只看其人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和两人寒暄罢了,转身压了压斗笠,离开了人群。

    杨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缰绳,牵着这匹马,驮着这具屍体,感觉到无处可去。他只好转头看向马背上的圣手张,这好像是将其放上马後头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

    一双青而浮肿的眼,发白发紫的微微张开的唇,脸颊没有光泽,像破庙里荒废的塑像。

    日夜来回的奔波,被水淹雨淋,竟然已经有些腐臭的异味了。

    ————你多半也累了吧。」杨颜自语。

    圣手张活着的时候也不像有什麽出息,要是人被杀了还能活,说不定要些银子这事儿就过去了。来来回回地讨要公道,确也不是他的做派。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杨颜低下头,抚了抚腰间的刀柄,将那些凉滑的雨抚了下去。

    徐五元的屍体已经被带走了,再过一天,圣手张也会烂掉。

    证据就这样消逝,虽然本来也没有人在意。所谓日後报请仙人台,这话听着也太可笑。

    杨颜能感觉到自己在失控。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仿佛有某种东西冲上颅顶,以至於脚步下轻飘飘的,整个世界好像在失去重量。

    他牵上马,跟上了那道穿黑绸的身影。

    这道身影离人群越来越远,过了一条街之後,和另一人碰面了,这个人杨颜认得,乃是赵涉。

    他们简短谈了两句,赵涉指了个方向,便即离去,韦蛟观躬身送别。

    然後韦蛟观朝着赵涉所指的方向而去。

    杨颜继续跟着,他没有掩盖自己的身形,所以当街上的人变得更加稀少之後,韦蛟观停下身回过了头。

    他盯着街尽头那道牵马的人影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是谁,他笑了一下,转回身来:「呦,杨少侠。」

    杨颜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韦蛟观辨认出他身上的杀气,一瞬间不知是被逗笑还是触怒,他冷呵了两声,还是怒火占了上风,冷冷按剑:「我真不知道天下有你这样的蠢货。」

    杨颜翻着瞳仁看着他。

    「当街袭杀瑶池同盟,你觉得谒天城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吗?」韦蛟观冷笑,他深吸口气,手倒松开了剑柄,「懒得理你。」

    他正要转回身去,但顿住了,因为杨颜一言不发,从怀中取出两本武经,举在了面前。」

    韦蛟观的眼神慢慢阴冷下去,又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

    他慢慢转回身来,嘶哑的低声像一条蛇:「湖山剑门的传承?」

    杨颜不答,将武经重新塞回胸口,牵马转身,往小巷中而去。

    韦蛟观冷笑起来,大笑起来,大步笔直跟了上去。

    直到一条阴暗无人的废巷。

    杨颜松开缰绳,转身面对此人。

    「真是不幸,韦某本来要事在身,不欲理你的。但你实在太诱人了。」韦蛟观偏了偏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真不知道天下有你这样的蠢货。」

    也许这人说得不错,这举动确实不算聪明。

    杨颜确实能杀八生,但不意味着每次都能,韦蛟观固然不比那个南宗真传更强,但杨颜自己也远比那时候虚弱。

    幸运未必能总是眷顾他。

    更重要的是,杀了韦蛟观,他确实就在谒天城没有容身之地了。

    韦蛟观未必杀人夺经,他一定是谋害人命。韦蛟观的九城帮已经名列瑶池之册,他的《崩雪》《吞海》却还牢牢私藏,有了这个罪名,谁不能杀他呢?

    他应该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再轻易露面的。幼童持金莫过於此,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就会意识到,只要杨颜一死,湖山剑门的两本武经便即到手。

    而杨颜确实也没那麽难杀,他只有六生,而且重伤未愈。

    但他还是跟上来了。

    杨颜的字典里没有徐徐图之。

    看见韦蛟观的身影,他就怒焰冲心,恨不得将他撕碎。

    李缥青曾在信里试着说过这件事的。

    她说他年纪太小,心中总是怀着仇恨,容易偏执过激。她说遭逢大变不是他的错,劝他回博望来待一待,帮一帮她,玉翡山上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她也可以带他到山里捉鸟。

    杨颜没有接受她的好意,但有时候夜里想想,其实觉得她说的也是。青裙的少女确实是位诤友。

    但他想这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了。

    容易愤怒,容易莽撞冲动,也容易跟人结仇。

    欢死楼是他的仇人,盛雪枫是他的仇人,时至今日,韦蛟观也成了他的仇人o

    他的仇人实在太多了。没有办法,因为他看见这些被恶人残杀之人,就想起自己回忆中屍横遍野的湖山剑门。

    从此嫉恶如仇。

    杨颜拔出了刀。

    寒刃从斗篷中旋出,杨颜如一尾雨中黑燕,在墙壁上反腿一蹬,飙射在韦蛟观头顶。

    韦蛟观抬头拔剑。

    遥远的雨幕之外,黄衣沉默地望着这条巷子。

    许久,他仰头看了看灰冷的天,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从露台上消失了。

    只四合,杨颜就意识到了这场搏杀的艰险。

    韦蛟观是大派真传之外,最难对付的那一种八生。

    他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出手阴狠,见过很多血,和城里武馆的八生不一样。

    即便贪慾和怒火勃发,他的剑依然油滑谨慎,一个六生的小子敢对他出刀,他心里觉得受到了冒犯,手上却丝毫没有轻敌。

    谨慎从不丢人,在江湖上久了就明白,人没有第二条命。

    但杨颜不能谨慎。

    他每一刀都带着搏命的气势,必须在某一合之内完成对韦蛟观的斩杀,。来是因为他不耐久战,二来韦蛟观若见势不对,也一定会逃离。

    这种打法很快给杨颜带来了新的伤势。

    八生的压迫一如既往,即便三分攻七分守也是这样,杨颜有些忽略了失去右臂的重要性,身体的发力总是不能圆满。

    韦蛟观眼中的战局也不是全然在握,因为每一次和这少年刀剑相交,他都感觉剑上失去了一些力量。

    「小子,这就是你湖山剑门的刀术?」韦蛟观嗤笑道,「传闻神乎其技,何不真正用来看看。」

    他嘴上激敌,两眼却一刻不松地警惕着杨颜的刀。

    杨颜沉默。

    这人不肯露出破绽,那就在这一合吧。

    他在空中顿止,韦蛟观瞳孔一缩。

    少年左臂猛地带动全身,整条巷子的风雨都随之卷动,十几合交击吞下的力量在一刀之下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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